当云慕头一次睁开眼,周遭的声响铺天盖地传来时,她便知道,自己这是一步登天,从一朵平平无奇的小花变成了拥有微末灵力的小妖精。
她手边是一簇虎刺梅,枝条上长了密密的尖刺,约莫是扎破了皮肉,其他小花上都沾了零星的仙人血,也只有她这一朵开了神智。
云慕打量起四周,所处的是座破败道观,墙角是层层叠叠的蛛网,壁上不时有几只爬虫经过。
她放眼望去,观中不止她一人,不远处立着个衣衫染血的青年,大概就是阴差阳错替她开智的恩人。
“这位仙君......”
“妖孽。”不等她说出个“谢”字,那仙君面露厌恶神色,仿佛她是个十恶不赦的魔物,他手执长剑,气势汹汹朝她刺来。
云慕懵了,但不影响她尽力往旁边一滚,那仙君一击不成,竟摔在地上,许是伤势过重,连她这种刚化形的小妖也没能杀死。
这一刺过后,化形的欣喜被冲淡,她茫然地望着那仙人。
在她还是一朵花的时候,她曾模模糊糊地听许多路过的行人说“求神仙保佑”这样的话,怎地到了她这儿,助她开灵智的仙君反而要杀她呢?
正僵持着,云慕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堕仙薛晏,若三世轮回也不能让你悔改,便叫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名叫“薛晏”的仙君听了此话,扶着剑柄站起身,剑指青天:“漫天神明,少我一个不少,天帝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杀了我,岂不省事!”
良久,天帝低叹道:“薛晏,你的仙途走得太顺畅,何曾经历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且下凡历练些时日罢。”
话毕,薛晏周身漫起金光,连同云慕也淹没在这金光里。
云慕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觉眼前发黑,一瞬便不省人事。
-
不知过了多久,云慕才悠悠醒转。
入眼是粉白的帐顶,她在一间小屋里,看不见别的人。
云慕坐起身,发现自己打着补丁的麻衣上沾了许多草叶和尘土,身上柔软的被褥却干干净净,她不敢再躺,从床上下来。
动作时,她偶然发现自己的身量似乎变轻了许多,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也小小肉肉的,云慕吃了一惊,忙跑到铜镜前一照,讶异地张大了嘴。
镜子里的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占了半张脸,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让人很想捏一把。
“小妹——”房门被推开,云慕终于见到了除她以外的第二个人。
“快来,”进门的是个端着水盆和毛巾的年轻姑娘,作丫鬟打扮,朝云慕招手,“待会儿就要去见老爷了,我来把你的脸擦干净。”
“姊姊,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云慕仰着小脸任她擦洗。
“这是凛安城的薛府,梁洲内最安全的去处,昨日你差点被妖怪一口吞了,多亏少爷路过把你救下来。妹妹,你还记得你爹娘现在何处么?”
云慕无父无母,自然说不记得了。
“对了,我们少爷......”白芷还想继续说,门口又来了个年轻丫鬟,催云慕去前厅。
“别怕,老爷最是疼少爷了,一定会将你留在府上的。”白芷按按她的肩膀,安慰道。
-
薛府很大,云慕途经假山流水,又穿过曲折的连廊,终于到了正厅。
“爹,孩儿好容易才看见一个可心人儿,就让她留下来罢。”一个背对着她的少年请求道。
坐在高座上的家主面容冷肃,一口回绝:“薛家乃名门正派,与妖邪势不两立,不能容她。”
“薛晏,你莫要任性。”
薛晏?云慕微微睁大了眼,这不是被天帝安排了三世轮回的那个仙君吗。
此时,那少年转过脸来,眸光亮亮地看她:“爹,我保证把她教得好好的,绝不让她惹出事端。”
云慕端详少年眉眼,果真是他。
那少年还想挽留,殊不知云慕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钻入一旁的小道,没了人影。
-
“妹妹!”
薛晏提着灯笼,到处找她,还叫来几个丫鬟一起找。
待他离开了后院,云慕才从花丛中的一朵小花变回了人形。
方才情急之下,她竟让薛晏逼得无师自通了化形之术,如今能随心所欲地切换形态。
云慕蜷起身子,抱着腿,将脑袋靠在膝盖上。
适才她在院子里瞧见了一个狗洞,原本想试着能不能从那狗洞出府,结果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仿佛离了薛晏,她便哪儿都不能去。
她刚化形,便会学着人惆怅地叹口气,望着檐下轻轻摇晃的铜铃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