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来了,看了看她的脚踝,摇了摇头。
“姑娘,你这样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样硬来,只会加重伤势。”
夷光没有说话。
大夫走后,她让郑旦用盐水和热水交替敷。敷了又揉,揉了又敷。
郑旦拦不住她,也劝不动她,只能红着眼睛陪着她。
因为她没有时间了。
下个月,范大夫就要来了。
她必须在那个时候站起来。
站在所有人面前。
跳舞、微笑、被选中。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受伤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
悬壶堂。
施晓青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带子。带子已经很长了,长到可以在手腕上绕好几圈。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快一个月了……快一个月没有收到夷光的消息了。
阿福来过几次。
每次来,她都问他:“夷光怎么样了?”
阿福每次都摇头,说:“那位姑娘说,暂时不要送了”。
她问他:“她还好吗?”
阿福想了想,说:“还好。”
但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
施晓青知道,他在撒谎。
夷光出事了。
夷光一定出事了,不然不会断了联系。不然阿福不会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想进内城,想去教习坊,想去看夷光……可她进不去。
没有夫人召见,没有陆管事的邀请,她进不去……
她只能等。
等夫人来……等素心来……等任何一个能带她进去的人来。
可没有人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久到她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麻绳带子,又开始编下一扣。
再等等……再等等……就会有消息的,再等等……就能见到夷光。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了。
说得她自己都快不信了。
“施大夫。”
施晓青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陆管事?”
陆管事穿着便服,带着一个小厮,大步走进来。
“施姑娘,你那个在教习坊的朋友,是不是叫施夷光?”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怎么了?”
“她受伤了。脚扭了,挺严重的。坊里的大夫看了,说至少要养一个月。”
陆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下个月初,范大夫就要来视察了。她若是不能参加,就会被送到王宫里做宫女,一辈子出不来。”
施晓青的手攥紧了柜台。
“我能进去吗?”
“能。”陆管事说,“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你以大夫的身份进去,给教习坊的女子们检查身体。不会有人起疑。”
“什么时候?”
“现在。”
施晓青转身走进后院,提起药箱,从药柜里多拿了几味药。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小罐自己熬的跌打膏,用五倍子、大黄、半夏、赤芍加上醋调成的那种。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药箱,手很稳。
“走吧。”她说。
*
马车再次驶入内城。
施晓青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药箱的把手。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能慌……你是大夫,你是来给人看病的,你不能让人看出你和夷光认识,不能让人起疑。
可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马车在教习坊门口停下。
施晓青跟着陆管事走进去。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来到夷光住的那个院子。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她穿着浅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
她看见施晓青,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大夫。”施晓青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来看看施姑娘的腿。”
郑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管事,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
窗户关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夷光躺在床上。
她的左腿搁在被子上,脚踝裹着厚厚的布条。她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施晓青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意压了下去。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施姑娘,”她说,声音很平稳,“我是大夫,来看看你的腿。”
夷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施晓青看见夷光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施晓青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夷光,用尽全力地看着她。
像是在说——我来了。别怕。我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夷光脚踝上的布条。
布条缠得很紧,一层一层,缠了不知道多少层,她慢慢地解开,每解开一层,心就沉一分。
布条下面,脚踝肿得像馒头,青紫色的,皮肤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怎么弄的?”她轻声问。
“练舞的时候摔的。”夷光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施晓青伸手轻轻按了按脚踝的肿胀处,感觉到皮下有硬块。是淤血。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损伤很严重。若不好好处理,确实会影响行走。
她从药箱里拿出那罐跌打膏,挖了一块,在手心里搓热。
然后敷在夷光的脚踝上,轻轻地、慢慢地、揉……
她能感觉到夷光的腿在发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极轻极轻的抽气声,但夷光没有喊停,也没有躲。
她只是咬着嘴唇,任由施晓青揉。
揉了大约一刻钟。
施晓青停下来,用干净的布条把脚踝重新包好。这一次,她没有缠得太紧,留了一些空间,让血液循环畅通。
“每天早晚各揉一次,用这个膏。”她把那罐跌打膏放在床头,“不能偷懒,也不能太用力。揉完用布条包好,不要太紧。这个留给你。不够了,再让人来找我。”
夷光点了点头。
施晓青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不能待太久。
可她想留下来陪着夷光,想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
“施大夫。”
夷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
施晓青低下头,看着夷光。
夷光的眼睛里有泪光,看着让人心疼。
“不用谢。”她说,“好好养伤。下个月之前,你一定能站起来。”
她转身走了,走出房门,走出院子,走出教习坊。
走进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流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