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旦坐在窗边,膝盖蜷在胸前,下巴抵着膝头,眼睛望着院子里那堵最高的粉墙出神。
夷光把粥放在桌上,轻声唤她:
“郑旦。”
郑旦没动。
夷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郑旦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待看清是夷光,眼神才慢慢缓下来。
“你怎么不点灯?”夷光说着,起身去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郑旦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生动的脸,如今像蒙了一层灰。
夷光重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阿瑶的事,你听说了吧。”
郑旦的目光落在桌沿上,声音很轻:
“整个教习坊都知道了。”
“她真的……半夜翻墙?”
“嗯。”
郑旦垂着眼,“她爬上了后院那道最高的墙。都快要跳下去了,被巡逻的守卫看见了。”
夷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裙摆:“她不要命了。”
“她说她想家。”郑旦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说她母亲病了,她想回去看一眼。”
夷光没说话。
教习坊里的女子,哪一个不想家?哪一个没有在夜里蒙着被子哭过?
可是没有人敢说出来,更没有人敢真的去爬那道墙。
“守卫把她从墙上拽下来,”郑旦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扭送到吴嬷嬷面前。阿瑶跪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说她错了,说她只是想回去看看她娘。”
夷光闭上眼睛。
“吴嬷嬷铁青着脸,让人把她关进柴房,等着上面发落。”
郑旦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变成了耳语,“第二天,来了几个穿皂衣的人。”
夷光睁开眼,看着郑旦。
郑旦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半晌,夷光轻声问:“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郑旦摇了摇头,头发摩擦着肩头的衣衫,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知道。”她说,“也没有人敢问。”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夷光侧过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堵粉墙的轮廓还隐隐约约立在那里,比夜色更深一些。
“那天之后,”郑旦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教习坊不太一样了?”
夷光想了想,说:“所有人都更沉默了。”
“更小心了。”
“更不敢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去。
这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走在廊下,脚步放轻了;在课室里说话,声音压低了;就连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响,似乎都比从前小心了许多。
夷光忽然说:“你也变了。”
郑旦怔了一下:“我?”
“你以前很爱笑的。”夷光看着她,“现在你总是坐在这里,看着外面的天,一发呆就是大半天。我问你怎么了,你总说没事。”
郑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什么。
“阿瑶被带走的那天,”郑旦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我看见了她的脸。”
夷光屏住了呼吸。
“她被那两个皂衣人架着往外走,经过廊下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郑旦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夷光,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不怕,不是怕,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人。”
夷光伸出手,覆上郑旦冰凉的手背。
“我看着那道门关上,”郑旦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忽然就觉得,那道门关上的声音,不是关住阿瑶一个人的。”
夷光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郑旦慢慢放下手,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那堵墙的方向,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夷光,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夷光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灯焰歪了歪,又站直了。
过了很久,夷光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站起身来说:“粥凉了,我去热一热。”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郑旦,别再坐在这里看天了。那道墙,看再久也看不穿的。”
身后没有回应。夷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六月末闷热潮湿的气息。
她端着粥碗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一片,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教习坊严严实实地罩在底下。
她低下头,快步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