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贺瑜起身把房门反锁,回到座位后,捏着手中一个镶钻手镯,转头看向林归云,徐徐出声:“这是她昨天回家的时候带给我的。”
林归云以手支颐,也撑在了桌上,用问询而不失温柔的眼光看向贺瑜。
贺瑜的一颗心融在了林归云如水的目光中,心防渐渐打开,一段往事汩汩流出。
贺桐陪着领导落座在剧院第一排中心的位置,他脱下大衣,掸了掸衣上的雪粒子,今天要上演的舞剧是古典舞《楼东赋》,主角是见弃于唐明皇的梅妃。
贺桐长于海外,但自幼家教严谨,家中长辈为防后代子孙忘本,于子孙国学教育上不曾松懈,故此,贺桐颇通文史。
自改开后,家族生意逐渐重返大陆,贺桐在美毕业后即赴华中,襄南现任的书记好风雅,今天自然要陪他一赏风月。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来描摹杨贵妃之作数不胜数,毕竟谁不愿意做一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美梦,以梅妃为主的作品今个儿却是第一次见,倒要看看如何。
华灯黯然,帷幕徐徐拉开。
第一幕:幽闺。
有一丽人,婀娜纤长,白裙若羽,手持梅枝,琴声流泻,踏歌而动,腰肢款摆,蹁跹欲飞,邀月赏花。
第二幕:承欢。
男女双人舞,女子折腰,男子托举,女子翩若惊鸿,男子瑟如修竹,琴瑟和鸣,也曾君王膝上依。
第三幕:弃捐。
牡丹花开,独霸春色,君恩似水,昨日泽被红梅,今朝独怜牡丹。
第四幕:楼东。
丽姝换了一身红裙,君王负疚,特赠珍珠,红梅傲骨,岂可忍辱,不需珍珠慰寂寥。
鼓点的加入意味着舞蹈进入最高潮,旋转,旋转,旋转,舞台上飘下白雪,血色罗裙翻飞在雪中,一朵傲雪红梅开至极盛。
在最后一个鼓点中,佳人顿步,双臂上扬,肩脊凛凛,幽怨,怅恨,痛苦尽皆发泄,唯余傲气满霜枝。
全场掌声雷动,红裙丽人终于放下伸展的双臂,在如水掌声中依次到舞台边缘谢幕,当她回到舞台中央走向观众席,贺桐忍不住交叠起了双手,那已经远离了很久的少年心动再次咚咚而起。
曲终总会人散,时寻梅在后台复盘了很久今天的表演后,收拾好了东西,走出舞剧院大门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真正的雪,她放下长发,拢了拢大衣,低头向马路边走去。
视线里蓦然出现一双靴子,她抬头一看,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今天表演时坐在第一排中间的观众。
从来第一排中央的位置都是非富即贵,她提了一下神,看向眼前人的目光聚焦起来。来人虽是一身商务打扮,但一双眼睛神采飞扬,气质颇有些跳脱,似有留洋经历。
时寻梅还未卸妆,眉眼如画,唇色鲜明,巴掌小脸裹在一身全黑中,艳色欲滴。
因着她眉峰铮铮,眼尾上翘,气势凛然,当此雪夜,比作傲雪红梅,恰如其分。
贺桐略收心神:“时小姐,雪落天寒,不如一起喝一杯。”
大美人的裙下之臣自然不在少数,可是眼前青年,眼神话语中倒并未有太多轻薄之意,不至令她反感,且他仪表堂堂,自己也是颇有所动的。
情潮炽热,化人筋骨,当年时寻梅就有了孩子。
贺家初返大陆,即使不能攀上红色家族,也要跟巨贾之族联姻,戏子之流从未进过贺家的考量。
贺桐涉足襄南不久,便操盘下一个地产项目,赚得盆满钵满,他对迎娶时寻梅一事态度异常坚定,一时之间长辈也不得不略有松动。
何况时寻梅年纪轻轻跳到舞院首席,还曾拿下大奖,也不算辱没贺家门楣,如今肚子里又有了孩子,贺家长辈终于松口同意婚事。
时寻梅6岁开始习舞,一路跳过那么多传世名姬,西施,湘夫人,洛神,梅妃,在演绎她们的时候,虽则共情,但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蹈覆辙。
人总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与众不同,然而命运之手不会放过任何人,剑刺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跟前人没有区别。
再美的美人到手久了,也就不新鲜了,何况是一株骄傲的红梅。
年轻气盛时,有小意殷勤的闲情,有征服冰山的雄心,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年岁渐长,应酬日增,婚姻琐屑,何况红梅依旧冷傲,不肯化作解语花。
终于一天,自他衬衫上发现口红印子,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望着镜子里妆容惨淡的一张脸,时寻梅痛苦地把双手插进了头发,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为了他,放弃了坚持十六年的舞蹈,为人妻,为人母,就是为了被如此羞辱吗?
梅花到底是梅花,既有凌霜骨,便能重新站起来。
深宅大院,不易进,也不易出,婚姻关系不可解,儿子送回了爷爷奶奶身边管教。
但是在贺家家族势力的运作下总是让她重回了舞院,从此一颗心,扑回了舞蹈,但凡是舞台就要抓住,终于舞蹈将她拽出了婚姻漩涡。
最美总是得不到和已失去,分居多年,早已冷淡如路人,却在偶然重睹她舞台仙姿后梦回惊鸿照影时。
一番纠缠,又有了女儿,再不能犯之前的错了,她不要这个孩子,要不是身体原因,她无论如何是不要这个孩子的。
孩子生下来,她一口奶都不肯喂,任凭贺桐如何挽留,任凭女儿哭声如何让她心碎,产后一个月她就去了上海,她要做舞台上的红梅,不要做贺家哭泣的主母。
说完,贺瑜趴在了桌上,右手不住摸着手里的镶钻手镯。
林归云屏息良久,不知怎么思绪飘到了很久之前。
小学时,妈妈从打工的饭店里带回来一只京巴狗,说是客人掉在店里的,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狗流浪吧。
自己却欢喜得像新得了礼物,赶紧拉着妈妈跟自己一起给狗狗洗澡,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欢欢。
在水盆里,妈妈给欢欢搓洗着背部和肚子,自己抓挠着欢欢的下巴,舒服得欢欢直眯眼摇尾。
冲完水后,欢欢使劲甩落全身的水,水珠迸溅到妈妈跟自己身上,把自己跟妈妈吓得飞蹦开来,笑声荡漾。
从欢欢之后,妈妈就爱上了养狗,当前养的狗狗如果丢了或者老了,就会再捡一条流浪狗回来继续养。
直到林归云上了高中,妈妈为了多挣点钱用自己手上的积蓄开了米粉店,开店比打工辛苦多了,连这唯一的爱好妈妈也舍弃了。
不知道今天晚上店里的客人多不多,希望妈妈的腰伤别再复发。
想到这,林归云胸中顿生柔情万千。
林归云捏了捏贺瑜的肩膀:“小瑜,你想哭吗?”
贺瑜缓缓抬起头,眼睛已是涨得通红,林归云的话甫一入耳,更加撑不住,扑进了林归云怀中,小孩子般抽抽搭搭起来。
林归云抚着贺瑜后背,纵然贺瑜今天对她倾诉心事,但是别人的家事她不宜置喙,各人有各人的为难,各人也只看得到自己的为难。
只是小半年相处下来,自己多少把贺瑜当做小妹妹,看着她难受自己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任她痛哭发泄这一回。
今晚的两个小时就在小女生的心声中过去了,林归云出了贺瑜的房间,一路下到一楼客厅都没有看到时寻梅,心下稍安,只见贺瑾坐在沙发上。
林归云仍旧落后半步在贺瑾身后,随着他的步调走向大门,路程过半,仍未听到贺瑾的只言片语,林归云纳罕。
再走两步,贺瑾停下了,林归云也跟着停下,她主动抬眼望向贺瑾,今天听了贺瑜说的往事后,她的一腔柔情也分洒给了另一个从小没有妈妈在身边的孩子。
贺瑾转身看向她,倒是被林归云眼中的温柔神色惊了一瞬,片刻后,眼神复归平静,他开口:“我母亲后天就回上海了,她今天在饭桌上的话,你不用介怀。”
“好,我知道了。”眼神真挚,语音清甜,语意柔顺,“那我先回家了,你早点休息。”
贺瑾感到胸口柔软酸楚,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陌生而害怕,林归云说完抿出一个笑容,错身从贺瑾身边走过。
贺瑾转过身看着林归云的背影,一直到胸腔里那股异样触动平复下来才转身走回贺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