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字字清晰:“你该想的,是去料理干净紫魅那条线。那婆子是她的人,书生也是她找来的,如今落在京兆尹手里。刑房的手段你清楚,他们扛不住多久。一旦招出紫魅,顺藤摸瓜,咱们在京城经营多年的网,怕是要被扯出个大窟窿。”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黑衣人身影僵住。
王静姝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怎么?下不去手了?我倒是忘了,紫魅……似乎是你的姑姑?”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烧红的烙铁。
黑衣人猛地抬眼,阴影中那双眸子迸出骇人的厉色。他喉结滚动,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嘶哑,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恶毒:“呵……我怎能了?您可是主公心尖上的‘禁脔’!您和您那好弟弟,雌伏于主公榻上时,想必……没少把咱们这些卖命的底细,当枕边风探听得一清二楚吧?”
“……”
死寂。
王静姝抚着脖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方才那点游刃有余的冰冷讥诮,如同骤然遭遇极寒的琉璃,瞬间冻结、龟裂。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搁在锦被上,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发起细密的轻颤。
她没有怒骂,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失了温度的玉雕。帐内昏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只余一片空洞的冰冷。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之前的任何讥讽都更冷硬:
“紫魅杀,或不杀,你自己定夺。”
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生硬地砸在地上。
她不再看黑影,径直躺下,背转身,用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不留一丝缝隙。。
只留下帐内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无声的恨意。
黑影深深看她一眼,趁风掀起帐幔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了。
床幔轻轻落下。
王静姝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颈间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刚才生死一瞬的真实。
她知道,与虎谋皮,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她跪在北狄王帐冰冷的地毯上,颤抖着接过那枚代表着“银狐”身份的青铜狼牙符,从她将弟弟那双惊恐绝望的眼睛深深烙进心底,咬牙转身走向南方的关口时——
就已无路可退。
身后是弟弟的性命,悬于主公一念之间。身前是龙潭虎穴,是她必须搅动的血雨腥风。
每行一步,都在将自己和弟弟往更深的炼狱里推。
可她别无选择。
弟弟,是她在这污浊人世,挣扎着不肯彻底沉沦的唯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