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盛尧刚才提到她父亲时的那种语气,那种怀念中带着惋惜的姿态,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在为失去挚友而难过。
但那些证据呢?那些指向他窃取数据、纵火灭口的线索呢?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手机震动,是陈科长发来的消息:【博源创始人昨晚突发心脏病住院,情况危急。医院封锁消息,但我打听到,他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们,我什么都没说。”】
沈未晞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巧合?还是灭口?
她想起顾盛尧刚才的话:“我要博源彻底退出这个领域。”
彻底退出……是什么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乱了。一切线索都纠缠在一起,真假难辨。顾盛尧像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留有后手,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而她,看似在接近真相,却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转。
唯一的清晰点,是顾晚晴。
那个渴望真相的女孩,那个活在玻璃罩子里的女孩。
周四下午,沈未晞照例去别墅。顾晚晴今天气色不太好,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画了一会儿就累了,靠在轮椅上休息。
“温律师,您最近是不是很累?”顾晚晴轻声问。
沈未晞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您眼底有黑眼圈,而且……”顾晚晴迟疑了一下,“您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虽然您掩饰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来。”
沈未晞沉默了。这孩子太敏感了。
“工作确实有些压力。”她最终承认,“但还好,能应付。”
“是因为那个专利案吗?”
“嗯。”
顾晚晴转动轮椅,靠近一些。“温律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如果……我是说如果,您发现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真相,可能会伤害到无辜的人,您还会继续追下去吗?”
沈未晞的心脏狠狠一缩。她看着顾晚晴清澈的眼睛,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回答,“也许……要看那个人有多无辜,也要看真相有多重要。”
“那如果那个人是我呢?”顾晚晴问,声音很轻,“如果您发现,您要做的事会伤害到我,您会停手吗?”
画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很明媚,鸟鸣声隐隐传来,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
但沈未晞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知道。或者至少,她感觉到了什么。
“顾小姐……”沈未晞艰难地开口。
“叫我晚晴吧。”顾晚晴微笑,笑容里有种破碎的美,“朋友之间,应该叫名字的。”
沈未晞看着她,这个她曾经抱过、哄过、教过画画的女孩。这个如今坐在轮椅上,可能活不过三十岁的女孩。
这个……仇人的女儿。
“晚晴,”她终于说,声音沙哑,“无论发生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故意伤害你。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承诺。”
不是“我不会伤害你”,而是“我不会故意伤害你”。
因为她知道,有些伤害,即使不是本意,也无可避免。
顾晚晴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谢谢。这就够了。”
她转动轮椅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温律师,我给您画的那幅肖像,快完成了。下周二,您就能看到。”
“我很期待。”
离开别墅时,周姨照例送她到门口。但今天,周姨多说了几句。
“温律师,小姐这几天晚上总睡不好,梦里会说胡话。”周姨压低声音,“有一次我听到她说:‘不要烧,不要……’问她,她又说记不清了。”
沈未晞脚步一顿:“她说‘不要烧’?”
“嗯。”周姨忧心忡忡,“我问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影响。但我觉得……不是。”
她看着沈未晞,眼神复杂:“温律师,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为什么来。但我照顾小姐十年了,她就像我亲女儿。我只求您……如果真的关心她,就保护好她。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她能承受的。”
沈未晞听懂了弦外之音。
周姨知道些什么。也许不是全部,但肯定比表面上多。
“我会的。”她郑重地说。
坐进车里,沈未晞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她拿出手机,翻到七年前那场火灾的新闻报道。
标题很简单:《研究院实验室深夜起火,四名研究员不幸遇难》。配图是烧得只剩框架的建筑,消防员在废墟中搜索。
她放大图片,在角落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的顾盛尧,站在警戒线外,脸上满是烟灰,眼神悲痛。
当时媒体都称赞他重情重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还想冲进去救人,被消防员拦下。
但现在想来,那个眼神……真的只是悲痛吗?
还是混杂了别的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是顾盛尧。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接起:“顾总。”
“温律师,刚接到消息,博源生物的创始人,一个小时前去世了。”顾盛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
沈未晞的手猛地攥紧。
“这……太突然了。”她强迫自己用正常的语气说。
“是啊,太突然了。”顾盛尧顿了顿,“所以,我们的案子,可能要换个方向了。对方主心骨没了,博源很可能撤诉。但我要的不是撤诉,是完胜。你明白吗?”
“明白。”沈未晞说,“我会处理。”
“另外,”顾盛尧的声音低了一些,“晚晴今天状态怎么样?”
“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她给我画了幅肖像,说快完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很喜欢你。”顾盛尧最终说,“保护好她,温律师。这是我给你最重要的任务。”
电话挂断了。
沈未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红色。别墅在暮色中像一座孤岛,安静地矗立着。
保护她。
从谁手里保护?从真相手里?从顾盛尧手里?
还是从……她自己手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别墅区。
沈未晞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棋局越来越复杂。而她,既是棋手,也可能是一颗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棋子。
唯一确定的是,这局棋,已经不能停下来了。
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