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艰难地开口,“顾总只是不想让您难过。”
“也许吧。”顾晚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但我宁愿知道真相,哪怕真相很残酷。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难受。”
她转动轮椅,回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细笔,开始修改画中山花的细节。
“温律师,您会骗我吗?”她忽然问,没有回头。
沈未晞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顾晚晴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您以后要告诉我什么事,请告诉我真实的,哪怕是不好的消息。我不需要被保护得像温室里的花。我有权利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让我受伤。”
沈未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这个女孩,比她想象中更清醒,也更脆弱。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答应您。”
顾晚晴回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朋友。
沈未晞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七年前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想起她软软的声音,想起她画的第一幅像样的画——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送给了“未晞姐姐”。
而现在,她要以“温言”的身份,成为“顾小姐”的“朋友”。
多么荒谬,多么残忍。
“如果您愿意的话。”她最终说。
“我愿意。”顾晚晴的眼睛弯起来,“那温律师,下周二,我能听您讲讲那个案子的进展吗?我很好奇,真正的律师是怎么工作的。”
“可以。”沈未晞点头,“但有些细节可能涉及商业秘密——”
“我明白,能说的说就好。”顾晚晴善解人意地说,“我只是……想多了解这个世界。父亲总说我身体不好,要静养,但我其实很想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我像活在玻璃罩子里。能看到外面,但触碰不到。听到的声音也是隔着一层的,不真实。”
沈未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从今天起,我试着……帮您推开一扇窗。”
顾晚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落进了星星。
“真的?”
“真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们没再谈沉重的话题。顾晚晴给沈未晞看她的其他画作,有风景,有静物,还有人像——大多是想象中的面孔。沈未晞则分享了她在英国读书时的一些见闻,避开敏感信息,只讲些有趣的琐事。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五点的时候,周姨敲门进来:“小姐,该吃药休息了。”
顾晚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好的。温律师,那我们下周二见?”
“下周二见。”沈未晞起身,“谢谢您的茶,还有画。很美。”
顾晚晴笑了:“下周二,我给您画幅肖像吧?我觉得您的侧脸线条很好看,很适合入画。”
沈未晞心头一颤,面上却微笑:“那是我的荣幸。”
周姨送她下楼。走到门口时,周姨忽然低声说:“温律师,小姐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您……多费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谢,但沈未晞听出了潜台词:别让小姐失望,也别做不该做的事。
“我会的。”她说。
走出别墅,司机已经在等了。沈未晞坐进车里,看着那栋白色建筑在车窗外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绿树丛中。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顾晚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有权利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让我受伤。”
真相。
如果有一天,这个女孩知道,她每周见面的“温律师”,其实就是她记忆中消失的“未晞姐姐”,而她的父亲,可能是害死那位姐姐父母的凶手……
她会怎么样?
沈未晞不敢想。
手机震动,是顾盛尧发来的消息:【晚晴怎么样?】
简短,直接。
沈未晞回复:【顾小姐状态很好,我们聊得很愉快。她很期待下周二再见。】
几秒后,顾盛尧回:【好。专利案的媒体通稿我看了,写得不错。继续推进。】
【明白。】
放下手机,沈未晞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灯光会掩盖所有阴影,让一切看起来繁华而宁静。
但有些阴影,是灯光照不亮的。
比如记忆深处的大火。
比如玻璃罩子里那双渴望真相的眼睛。
比如她自己——这个游走在谎言与仇恨之间的,连名字都是假的人。
司机轻声问:“温律师,直接送您回家吗?”
“嗯。”沈未晞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不,去江边吧。我想走走。”
车子拐了个弯,朝着江岸驶去。
沈未晞打开车窗,让晚风吹进来。风里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还有远处城市的喧嚣。
她想起顾晚晴画的那片白色花海。
那么干净,那么美好。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的,却是污浊的真相,和可能更加污浊的结局。
“对不起,晚晴。”她在心里轻声说。
但车轮已经转动,无法回头了。
就像七年前那场大火,一旦点燃,就只能烧到一切化为灰烬。
或者……烧出一条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