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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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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两点半,沈未晞提前离开了公司。

顾晚晴住在城西的一处独栋别墅区,离市区有些距离,环境清幽。司机将她送到门口时,刚好三点差五分。

这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白墙灰瓦,庭院里种着几株海棠和翠竹。门铃响过三声后,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素色旗袍的妇人开了门。

“是温律师吧?小姐在画室等您。”妇人笑容温和,眼神却很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我是周姨,照顾小姐起居的。顾先生交代过,您每周二四过来。”

“周姨好。”沈未晞颔首,跟着她走进院子。

庭院布置得很雅致,小径旁有流水石景,墙角种着些叫不出名的花草。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周姨边走边说:“小姐身体不太好,不能劳累,也不能情绪激动。她喜欢画画看书,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顾先生请过好几个陪读老师,但小姐都不太喜欢……”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希望温律师能合小姐眼缘。”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她。

“我尽力。”沈未晞说。

别墅内部比她想象中更……空旷。家具很少,大多是原木色,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署名都是“晚晴”。光线从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生气。这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精心布置的陈列馆。

“画室在二楼,您这边请。”周姨引她上楼。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门。周姨轻轻敲了敲:“小姐,温律师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请进。”

周姨推开门,侧身让沈未晞进去,自己却没跟进来,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画室很大,几乎占了一整层。三面都是落地窗,光线极好。房间里摆满了画架、颜料架、各种尺寸的油画布,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

一个少女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正专注地往画布上涂抹颜色。

她穿着米白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透明得像要融化在光里。

沈未晞停在门口,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七年了。

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即使坐在轮椅上,即使背对着她,那轮廓、那姿态,依然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

“温律师?”顾晚晴没回头,声音依然轻柔,“抱歉,我这幅画还差最后几笔。您先随便坐,桌上有茶。”

沈未晞定了定神,走到一旁的藤椅上坐下。茶几上确实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还温着。

她没有喝茶,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晚晴的背影。

少女握着画笔的手很稳,动作流畅,不像久病之人。但她的肤色太白了,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晚晴终于放下画笔,转动轮椅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未晞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眉眼继承了顾盛尧的清俊,但又多了几分母亲的柔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颜色很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清澈、干净,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

但她的眼神很静,静得不像十七岁的少女,倒像看透了世事的老人。

“温律师,您好。”顾晚晴微微一笑,笑容很浅,却让人如沐春风,“很高兴见到您。父亲说,您是他见过最出色的律师。”

“顾小姐过奖了。”沈未晞站起来,微微欠身,“很高兴见到您。您的画很美。”

她看向那幅刚完成的油画——是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谷,远处有雪山,天空是梦幻的粉紫色。笔触细腻,色彩运用得大胆又和谐,确实很有天赋。

“谢谢。”顾晚晴转动轮椅靠近一些,“这是我想象中的‘香格里拉’。医生说我不能去高原,所以我只能画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未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同情更是侮辱。

“其实画出来的风景,有时候比真实的更自由。”她最终说,“您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整光线、颜色,甚至创造现实中不存在的植物。”

顾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您也画画?”

“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荒废了。”沈未晞说。这是真话。沈家父母都是科研人员,但很注重培养女儿的艺术修养。她十岁时就能画一手不错的素描,后来……

后来大火烧掉了一切,包括那些画。

“真可惜。”顾晚晴轻声说,“不过您选择了法律,也很好。父亲说,法律是维护秩序的规则,能让世界不那么混乱。”

沈未晞心中一动。顾盛尧平时就是这么教育女儿的?

“顾总说得对。”她顺着说,“但有时候,规则本身也会成为问题。”

“比如呢?”顾晚晴好奇地问。

“比如专利法。”沈未晞斟酌着用词,“它本意是保护创新,鼓励发明。但有些人会利用规则的漏洞,申请一个范围很广的专利,然后什么也不做,等别人真正研发出产品后,再跳出来索赔。这就背离了规则的初衷。”

顾晚晴认真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那岂不是很……不公平?真正付出努力的人,反而被投机者威胁。”

“是的。”沈未晞看着她,“所以法律工作者不仅要懂规则,还要懂得如何在规则内,守护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您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吗?”顾晚晴问,“父亲说,您在处理一个很难的案子。”

沈未晞顿了顿。顾盛尧连这个都跟女儿说?

“是的,一个专利纠纷案。”她选择如实回答,但简化了细节,“对方公司声称我们侵权,但我们认为没有。现在在准备应诉。”

“您会赢吗?”

“我会尽力。”

顾晚晴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您说话的语气,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沈未晞心跳漏了一拍:“哦?是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姐姐。”顾晚晴的目光飘向窗外,眼神有些恍惚,“她也总是说‘我会尽力’。小时候我学画画,总觉得画不好,想放弃,她就握着我的手说:‘晚晴,尽力就好。但一定要真的尽力,不能骗自己。’”

沈未晞的喉咙发紧。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那是顾晚晴八岁的时候,刚开始学油画,总是调不准颜色,急得直哭。沈未晞那时十五岁,刚考上重点高中,每个周末都会去顾家玩。她就握着晚晴的小手,一笔一笔地教她。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她不见了。”顾晚晴收回目光,表情平静,“父亲说,她和她父母去了国外。但我觉得……不是那样。”

“为什么?”

“因为她是突然消失的。”顾晚晴轻声说,“前一天我们还约好周末去看画展,第二天她就没来。我问父亲,父亲只说发生了意外。我问是什么意外,他就不说话了。”她顿了顿,“而且,从那以后,家里所有关于她的照片、她送我的礼物,都不见了。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画室里一片寂静。

阳光缓慢移动,从顾晚晴的裙摆移到轮椅的扶手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沈未晞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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