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电脑,投影到会议室的屏幕上。那是一份专利文件的高亮截图。
“博源专利的权利要求书第七条,描述了一种‘特定分子量的聚乙二醇衍生物作为载体’。但他们在实验记录中使用的,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结构的载体。如果真如他们所说,三年前就尝试过类似‘瑞宁’的技术,为什么载体选择会和自己的专利冲突?”
张总眼睛一亮:“对啊!这说不通!”
沈未晞继续:“我的建议是,不和解,但也不仅仅被动应诉。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顾盛尧问,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向专利局申请宣告博源专利无效,理由是‘公开不充分’和‘不具备创造性’。他们的专利描述太宽泛,本就不该被授权。”沈未晞调出另一份文件,“第二,调查博源生物的财务状况和股东背景。一个年营收不足千万的小公司,哪来的钱请正清律所?王正清的律师费,起步价三百万。”
“第三,”她看向顾盛尧,“联系媒体,但不是解释,而是提问。为什么博源在三年前申请专利后,从未尝试将其产业化?为什么直到‘瑞宁’即将上市,才突然跳出来维权?真正的创新者,会守着专利睡三年大觉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总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顾盛尧看了沈未晞很久。然后,他缓缓笑了。不是上次那种审视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赞许的笑意。
“很好。”他说,“就按温律师的方案执行。李总监,你配合温律师,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打报告。张总,技术层面的解释工作交给你团队。”他站起身,“温律师,散会后到我办公室一趟。”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李总监经过沈未晞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温律师,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官司不是纸上谈兵。万一搞砸了……”
“责任我担。”沈未晞平静地说。
李总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沈未晞收拾好东西,走向顾盛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
她推门而入。顾盛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杯咖啡。
“坐。”他没回头。
沈未晞在会客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那份实验记录编号的问题,”顾盛尧忽然开口,“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未晞早有准备:“我查了博源生物三年前的所有公开文件,包括他们的产品手册、招聘广告、甚至官网新闻的排版风格。他们的编号系统在四年前做过一次统一变更,新旧系统格式有明显区别。而那份作为证据的记录,用的却是旧格式,但日期却是新系统启用后的时间。矛盾很明显。”
顾盛尧转过身来,看着她:“一般人不会查得这么细。”
“我的工作就是查得比一般人细。”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周四下午,别忘了。”顾盛尧忽然换了个话题,“晚晴很期待见你。她说看了你的履历,觉得你一定是那种‘冷静又强大’的女性,她很羡慕。”
沈未晞的心轻轻一颤。“顾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晚晴从小身体不好,没上过正常学校,朋友也很少。”顾盛尧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摩挲着那个相框,“她喜欢看书,喜欢画画,心思很单纯。有时候太单纯了。”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陪她说说话,但不必刻意讨好她。那孩子很敏感,能分辨真假。”
这话里有话。沈未晞听出来了。
“我明白。”她说,“我会以专业态度对待这份……额外的工作。”
顾盛尧点点头,拿起一份文件。“‘瑞宁’的案子,交给你了。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但记住,”他抬眼,目光锐利,“我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不只是法律上的赢,还有舆论上的赢。”
“明白。”
离开顾盛尧办公室后,沈未晞回到自己的位置,立刻开始工作。
她先给专利局的朋友发了邮件,咨询无效宣告的程序和时间。然后联系了一家靠谱的私家调查机构,委托调查博源生物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水。最后,她拟了一份媒体沟通提纲,重点不是辩解,而是提出那几个关键问题。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一点。她随便吃了点东西,继续研究案件细节。
傍晚六点,手机震动。是陈科长发来的加密消息:【博源生物的第二大股东,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该公司三年前的注资来源,经多层流转,最终可追溯至顾氏集团某离职高管的个人账户。该高管两年前移民澳洲,上个月因游艇事故“意外”身亡。资料已发安全邮箱。】
沈未晞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专利钓鱼。
这是顾盛尧——或者顾氏内部的某些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是什么?打压“瑞宁”项目?还是测试她这个新来的法律顾问?
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前。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四十二层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个城区。但有些东西,永远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周四下午,她就要去见顾晚晴了。
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用稚嫩的声音说“未晞姐姐,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聪明”的小女孩。
如今她要以谎言为铠甲,重新走向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林:【温律师,顾小姐的地址和注意事项已发您邮箱。另,顾总交代,您周四可以提前一小时下班。】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复。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叫“温言”的女人,眼神坚定,表情平静,找不到一丝沈未晞的痕迹。
七年时间,足够将一个人重塑。
也足够让仇恨,淬炼成最锋利的刃。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谢谢。】
窗外,夜色渐浓。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第二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