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照进图书馆大堂时,陆夜明已经将那枚加密U盘贴身收好。指尖触及金属外壳的微凉,却仿佛能感受到二十五年前铅笔划过纸张的温度——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在他生命的起点刻下祝福,又用最决绝的方式在他记事之前抽身离去。
愿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长。
他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惊起的鸽群。那些灰白色的翅膀掠过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像极了宋温手稿上那些挣脱束缚的线条。自由从来不是无代价的,母亲的早逝、父亲的冷漠、卧底时每一秒都在刀尖舔血的日子……所有这些淬炼出的陆夜明,究竟是宋温期望的那个孩子,还是陆振山亲手打造的兵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加密线路的专属提示音。
“陆队,”纪绥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后略显失真,这是最高级别情报传递的固定流程,“还是三件事。第一,齐烬城在金三角的最新活动轨迹分析已发送至安全邮箱,他正在接触一支名为‘渡鸦’的国际雇佣兵小队,该小队擅长城市渗透和心理战。”
“第二,陆振山名下的离岸公司‘晨曦资本’,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向东南亚某军火中间商支付了第二笔款项,总额一百二十万美金。交易备注为‘安保设备升级’,但收款方背景复杂,与多起跨国绑架案有牵连。”
“第三,”纪绥停顿了半秒,这是罕见的情感流露,“技术组复原了宋温女士遗物中部分受损的电子存储设备。其中有一段时长47秒的音频,是她怀孕七个月时的录音。内容……是胎教音乐和一段自言自语。需要我发送给您吗?”
陆夜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广场上的鸽群盘旋着落下,啄食着游客撒下的面包屑。初冬的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
“发到安全线路。”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明白。音频文件已加密传输,解密密钥是您卧底时期使用的第一组身份识别码。”纪绥顿了顿,“陆队,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市局督察处今天上午约谈了秦严。”
陆夜明猛地一惊:“理由是什么?”
“关于他未经审批擅自调用特警队侦查设备协助刑侦办案的流程问题。秦严提交的报告里提到,他在调查观达期间使用了热成像仪和无人机,但这些设备的调用记录与特警队的值班表存在时间差。”
“谁捅上去的?”
“匿名举报,但举报内容详实,包括设备序列号和具体使用时间。”纪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举报人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对警局侦查手段极为熟悉。督察处目前只是程序性约谈,但如果有后续……”
“我知道了。”陆夜明切断通讯,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秦严肯定是想帮他查案心切,走了捷径,这在平时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这个时间点——陆夜明自己被停职调查,何根慧案即将收网,暗处还有个X在虎视眈眈——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拨通秦严的电话。响了三声后接起,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哥?”秦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心虚,“我在督察处办公室外面等着呢,还没到我。”
“报告怎么写的?”陆夜明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实话实说呗。观达藏的储物柜在商场地下二层,常规监控有死角,我就借了队里的热成像和微型无人机,想看看有没有暗格或者夹层……”
“调用手续呢?”
秦严的呼吸声重了些:“当时……当时不是着急嘛。裴裴那边等着证据定案,我想着先用了再补手续,结果一忙就给忘了……”
“秦严。”陆夜明的声音沉下去,“你不是新警。”
“我知道错了哥!”秦严急了,声音抬高又迅速压低,“但我真的找到东西了嘛!那个储物柜后面有个通风管道检修口,观达在里面藏了个防水袋,里面除了‘邮票’,还有一本日记——那他妈简直是个变态手记!里面写他怎么跟踪何根慧,怎么计划,连抛尸后要吃什么庆祝都想好了!这东西要是走正规流程申请搜查令,说不定就被他转移了!”
陆夜明闭了闭眼。秦严说得没错,那种关键证据稍纵即逝。但规矩就是规矩,警察之所以是警察,就是因为他们必须在规则内行事——否则和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罪犯有什么区别?
“约谈结束后写详细情况说明,把证据发现的过程、时间、以及你判断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的理由写清楚。”陆夜明放缓语气,这明显不是对同事犯错的责备,是对弟弟的劝诫,“态度诚恳,但立场要坚定。你是在执行公务中发现紧急情况,采取了必要但未及时报备的侦查手段。记住了,只是‘未及时报备’,不是‘擅自调用’。”
秦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懂了哥!我就说当时情况紧急,怕证据灭失,准备事后补手续!”
“嗯。”陆夜明顿了顿,“苏烈那边呢?设备调用记录他怎么说?”
“烈烈帮我做了值班表补登,时间往前调了三个小时。”秦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委屈,“他说如果有人细查,他会扛下来,就说是他调用设备后交给我协助测试的。”
陆夜明皱起眉。苏烈这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特警队的设备管理比刑侦严格得多,这种记录造假一旦被发现,处分不会轻。
“让他别做多余的事。”陆夜明说,“按我刚才说的做。督察处要的是程序合规,不是真要处分谁。这个节骨眼,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明白了。”秦严应道,随即语气又活泼起来,“对了哥,裴裴让我转告你,何根慧案的移送材料今天下午就能整理完,检察院那边已经沟通好了,快的话明天就能提起公诉。观达那小子这回跑不掉了!”
“观国富呢?”
“包庇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加上之前□□的事,数罪并罚,少说也得五六年。”秦严咂咂嘴,“不过裴裴说,观国富在最后一份笔录里提到一个细节——他说观达事发前一周情绪特别不稳定,经常半夜在超市后门接电话,有一次他偷听到观达说什么‘东西准备好了’、‘按计划来’。”
陆夜明眼神一凛:“电话内容?”
“观国富说没听清,只记得观达挂电话前说了句‘谢谢X先生’。”秦严顿了顿,“裴裴已经让人去调观达的通讯记录了,但估计希望不大。他用的是预付卡,没实名。”
又是这个代号。背包栽赃、跟踪拍照、现在又和观达扯上关系。这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布了多大一张网?
“让许裴把观达日记里所有提到‘计划’、‘帮助’、‘指导’的内容重点标注。”陆夜明说,“还有,查观达最近半年的网络活动,特别是加密聊天软件和暗网论坛。如果真有这个X,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络痕迹。”
“收到!”秦严应得干脆,“那我先进去了哥,督察喊我名字了。”
电话挂断。陆夜明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池。冬日的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刚被陆振山从贵族小学接回老宅过寒假——如果那种冰冷的、程式化的共处能被称为“团聚”的话。那时他八岁,秦严七岁。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毛衣,蹲在庭院角落的雪地里,用枯树枝在冻硬的土地上画画。
陆夜明路过时瞥了一眼。画的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里冒着烟。
“画的什么?”他随口问。
秦严吓了一跳,一句“叔叔我错了”差点脱口而出,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亮起来:“哥!我画的是我们!这个是我们的家!”
家。陆夜明当时觉得这个词很可笑。陆家老宅有三十七个房间,两个客厅,两个会客厅,两个餐厅,三个图书馆,一个室内游泳池,一个乐理室,还有能停下十二辆车的车库……但它从来不是“家”,只是个用金钱和规矩堆砌出的精致牢笼。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蹲下身,捡起另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添了几笔——给两个小人加上了翅膀。
“这样就能飞走了。”他说。
秦严愣愣地看着那对翅膀,然后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嗯!我们一起飞走!”
后来呢,两人考了公安大学,飞出了那个牢笼。两人虽然一个当了缉毒警,一个走了特警的路子,但终究是飞出来了。
可那些翅膀是用什么换来的?母亲的早逝,父子反目,还有如今这满身的伤疤和悬在头顶的七千万赏金。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安全邮箱的提示——纪绥发来的音频文件到了。
陆夜明走进图书馆旁的街心公园,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戴上耳机,输入那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卧底识别码。解密进度条缓慢爬升,47秒,46秒……
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轻柔的钢琴曲,肖邦的《夜曲》。弹奏水平不算专业,有几个音符甚至按错了,但节奏舒缓,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音乐持续了二十秒左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孕期的疲惫,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宝宝,今天妈妈又设计了一款新的项链哦。是用藤蔓和星星的意象做的,藤蔓代表扎根土地的力量,星星代表仰望天空的自由……妈妈希望你将來能像这样,脚下有根,心中有梦。”
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爸爸今天又没回家吃饭。不过没关系,妈妈陪着你。我们听音乐,画画,等爸爸忙完了就会来看我们的,你爸爸很爱你哦。”
最后那句话,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钢琴曲继续流淌,在某个音节上戛然而止——录音结束了。
陆夜明坐在长椅上,冬日的风吹过他额前那缕红色挑染。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噪音,可那个女人的声音却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脚下有根,心中有梦。
她做到了吗?她设计了那么多挣脱束缚的作品,自己却困在了陆家那个华丽的囚笼里。母亲死时才二十六岁,比现在的自己还小五岁。二十六岁就香消玉殒。是产后抑郁?是工作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陆夜明猛地睁开眼。他想起纪绥之前提过,宋温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突发性心脏病”,但死亡地点是“陆家老宅主卧”,时间凌晨三点。没有送医记录,没有抢救过程,第二天就直接发了讣告。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性,没有心脏病史,怎么会突发心梗?就算真的突发疾病,以陆家的财力人力,会连送医院抢救都来不及?
疑点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滋生。他调出加密通讯录,找到纪绥的号码,正要拨出,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许裴。
“陆队,”许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笃定,“观达的通讯记录查到了。确实有一张未实名的预付卡,最近三个月通话频繁。其中一个号码很特别——是网络电话转接的虚拟号,但技术科反向追踪到了服务器位置,在曼谷。”
曼谷。陆振山他们下周要飞的地方。齐烬城可能藏身的地方。
“通话内容呢?”陆夜明问。
“语音转文字的数据恢复了一部分,都是加密对话,但关键词能提取出来。”许裴顿了顿,“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实验’、‘效果评估’、‘数据反馈’。还有……‘夜莺标本’。”
最后四个字让陆夜明脊背窜过一股寒意。
标本。不是杀死,是制作成标本。像蝴蝶被钉在展示板上,像猎物被剥制后永久保存。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和占有欲。
“观达在日记里也提到了这个。”许裴继续说,“他写道‘X先生说,最完美的艺术品是凝固的死亡。我要把慧慧做成最完美的标本,让她的眼睛永远看着我’。”
心理变态的青少年,被幕后黑手诱导、操控,最终成为实施犯罪的工具。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陆夜明。观达是试验品,何根慧是牺牲品,而X真正的猎物,始终是“夜莺”。
“背包里的矿物粉尘有进展吗?”陆夜明问。
“市郊那个废弃石材厂,三年前就停产了,但厂区一直没拆,平时有些流浪汉和涂鸦爱好者会去。”许裴说,“我让墨简带人去看了,在厂房二楼发现了一个临时据点——有睡袋、罐头食品、还有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许裴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手绘的素描,画在廉价的速写本上。画的是陆夜明——更准确地说,是他在禁毒支队办公室窗前抽烟的侧影。红色挑染被刻意强调,像一道血痕划过苍白的脸颊。画功很专业,阴影和线条处理得极其细腻,甚至能看清他锁骨处疤痕的起伏。
但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画纸边缘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第七号作品·观察阶段。材质:破碎的瓷,淬火的钢,未愈的伤。建议处理方式:剥离,重组,永恒封存。”
艺术家的口吻,疯子的逻辑。
“第七号……”陆夜明重复这个编号,“意思是前面还有六个?”
“可能。”许裴的声音沉下去,“我已经让人调取最近三年全市未破的悬案,特别是死状奇特、带有仪式感的命案,包括席徊案。但工作量很大,需要时间。”
“X在挑选‘作品’。”陆夜明看着照片上那个被细致描绘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观达是他的学徒,何根慧是教学案例。而我是……他想要的终极收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夜明,”许裴第一次在通话中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压着某种滚烫的情绪,“你不能再单独行动了。这个X不是普通的罪犯,他有资源,有耐心,有……一套完整的变态美学体系。他现在把你当成艺术品在‘观察’,一旦他决定‘动手’,会是精心策划的绝杀。”
“我知道。”陆夜明看着公园里奔跑的孩子,他们笑着追逐彩色气球,母亲在不远处温柔注视。那样普通的幸福,离他如此遥远,“所以必须在他完成‘观察’之前,先找到他。”
“我们。”许裴纠正道,“是我们找到他。刑侦、禁毒、技侦、特勤,整个市局都是你的后盾。陆夜明,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这话秦严说过,现在许裴也说。陆夜明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他想起宋温录音里那句“妈妈陪着你”。二十五年后,陪着他的不再是那个温柔却早逝的女人,而是一群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还有……许裴。
那个总是把自己缩在宽大警服里,看起来瘦小却异常坚韧的刑警。会在救护车上握着他的手说“别睡”,会在案情分析时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也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递来一杯热牛奶,别扭地说“喝了,对胃好,算是杨枝甘露的回礼”。
有些东西,在生死与共的硝烟里悄然滋长,等他意识到时,已经盘根错节,挣脱不开了。
“许裴,”陆夜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这个案子结了……”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等案子结了要怎样?约他吃饭?看电影?还是说那句憋了太久、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许裴清浅的呼吸声,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紧张。
“等案子结了,”陆夜明最终说,“我请你吃那家你说过很好吃的苏州菜。”
不是甜品店,是苏州菜。许裴的家乡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许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或工作需要而露出的笑,是真正放松的、带着点鼻音的轻笑:“好啊。不过得我请,我知道哪家最地道。”
“行。”陆夜明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你定地方,我买单。”
“成交~”
通话结束。陆夜明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那点笑意却还在唇角停留。很陌生,但不讨厌。就像宋温手稿上那行字带来的感觉——一种被遥远时空之外的温柔轻轻托住的、酸涩的暖意。
他重新戴上耳机,找到纪绥的号码拨出。
“纪绥,帮我查几件事。”陆夜明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锐,“一,宋温去世前后的全部医疗记录、警方记录、以及陆家老宅当时所有佣人和司机的背景资料。我要知道1995年3月17日凌晨,陆家老宅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陆振山最近三个月内所有海外资金流向,特别是流向东南亚、且与‘安保’、‘咨询’、‘艺术品收藏’相关的款项。”
“三,”他顿了顿,看向手机里那张素描照片,“查全市范围内,过去五年内所有举办过个展或参加过艺术比赛的画家、雕塑家、行为艺术家。重点排查有心理治疗记录、犯罪记录、或者作品风格偏向‘黑暗美学’、‘暴力诗意’的人。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男性,受过高等教育,经济状况良好但社会关系疏离。”
纪绥的记录速度很快:“明白。不过陆队,第三条的范围很广,可能需要时间筛选。”
“那就先查有前科的。”陆夜明说,“尤其是……性犯罪或暴力犯罪前科,但后来通过精神鉴定免于刑事处罚的。”
他想起素描边缘那句“剥离,重组,永恒封存”。那不是普通的杀人欲望,是带有强烈控制欲和物化倾向的变态心理。这类人往往有扭曲的亲密关系认知,可能源于童年创伤或早期性心理发展障碍。
“好的。另外,”纪绥补充道,“关于您母亲的音频文件,技术组在背景音里提取到一段很轻微的、持续性的电子噪音。经过分析,是八十年代末某种型号的心电监护仪运行时的声音。”
心电监护仪?宋温怀孕七个月在家录胎教音频,为什么会有医院设备的声音?
除非……她当时根本不在家,而是在某个医疗场所。但录音背景里又确实有纸张翻动和钢琴声——难道是把医疗设备搬回家了?
“查一下陆家老宅在1994年至1995年间,是否改建过医疗室或聘请过私人医疗团队。”陆夜明说,“特别是妇产科和心内科的医生。”
“已经在查了。不过时间太久,很多记录可能已经销毁。”纪绥顿了顿,“陆队,您是不是怀疑宋温女士的死因有问题?”
陆夜明看着公园里那片被孩子们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那些纯真的欢笑底下,谁知道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想知道真相。”
挂断电话后,陆夜明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U盘,金属外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根与自由。母亲与父亲。警察与毒枭。过去与现在。
所有线索都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而他就站在这个巨大的、充满谜团的中心。每解开一个结,就可能扯出更多隐藏的脉络。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苏烈。
“陆队,”苏烈的声音一贯的平静,“秦严从督察处出来了,没事,就是写检查。另外,我在石材厂据点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本画册。”苏烈顿了顿,背景音里有风吹过废墟的呼啸声,“打印的,铜版纸精装。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场景,有些甚至是偷拍的生活照——你去超市买水,在路边摊吃早饭,站在公寓阳台上发呆,靠在局门口抽烟。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六个月前。”
六个月。那时候陆夜明刚从卧底任务中归来,还在接受心理评估和康复治疗。也就是说,从他回到焰州的第一天起,就被盯上了。
“画册里还夹着几张设计草图。”苏烈继续说,“是……标本制作的设计图。怎么处理骨骼,怎么保存皮肤,怎么摆放姿势。标注得极其详细,像是博物馆里动物标本的制作指南。”
陆夜明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疯子躲在暗处,用艺术家的眼光审视他,用科学家的严谨计划如何将他拆解、保存、展示。那不是仇恨,是病态的迷恋。
“画册和草图全部封存送检。”他说,“让技术科查纸张来源、印刷工艺、还有上面可能残留的生物痕迹。另外,查一下全市能制作这种精装画册的印刷厂和快印店。”
“已经安排人在查了。”苏烈说,“还有件事——我在据点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型气象站。”
“气象站?”
“嗯,便携式的,能测温度、湿度、气压、风速。”苏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困惑,“凶手记录这些数据干什么?而且记录本上的日期显示,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更新数据,风雨无阻。”
陆夜明猛地睁开眼。
气象数据。标本制作。永恒的封存。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随便选的地方。”陆夜明说,“那个石材厂据点,是他选定的‘制作工坊’。他在记录环境数据,是为了控制标本制作过程中的变量——温度、湿度会影响组织固定和防腐处理的效果。他在用做科学实验的严谨,准备一场谋杀。”
电话那头,苏烈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还没准备好动手。”陆夜明继续说,“他还在‘观察’,也在‘准备’。画册是灵感收集,设计图是方案规划,气象数据是技术参数。一旦所有条件都满足,他就会……”
就会来取他的“第七号作品”。
“陆队,”苏烈的声音沉下去,“从今天起,我和秦严轮班,24小时跟着你。”
“不行。”陆夜明拒绝得很干脆,“你们有你们的任务。而且如果被他发现我有防备,可能会提前动手,或者改变目标。”
“可是陆队……”
“这是命令。”陆夜明顿了顿,放缓语气,“你们可以在外围布控。以那个石材厂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所有出入口、制高点,安排隐蔽观察点。如果他要动手,一定会回到那里——那是他的‘工作室’,他需要专业的设备和可控的环境。”
苏烈沉默了几秒:“明白。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
“注意安全。”陆夜明说,“这个X很危险,他可能已经观察你们很久了。还有,你一个狙击手,不该你操心的就别乱想,照顾好自己……和我弟弟。”
通话结束。陆夜明收起手机,从长椅上站起身。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道割裂光暗的刀锋。
他走向公园出口,步伐稳定。口袋里,U盘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母亲说,愿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长。
父亲用金钱和冷漠为他打造了黄金的牢笼,又亲手将他推向毒枭的枪口。
而现在,一个疯子想把他做成永恒的标本。
可他从地狱爬回来的“夜莺”,是有着满身疤痕的缉毒警,是秦严拼了命也要维护的哥哥,是许裴会毫不犹豫的交付后背的战友。
根已经扎下,在战友的信任里,在未竟的正义里,在那句还没说出口的喜欢里。
而自由——他会用这双手,亲自从所有想禁锢他的人手里夺回来。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许裴:“观达日记里又发现一个关键词——‘涅槃计划’。正在查什么意思。”
涅槃。凤凰浴火,死而重生。
陆夜明看着那四个字,眼底泛起冰冷的笑意。
那就看看,最后涅槃重生的,究竟是谁。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局附近那个安全屋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灰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已经跟了三个街区。
X,或者X的人。
陆夜明收回视线,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禁毒支队,下午三点。
陆夜明推开安全屋的门时,秦严已经在了。年轻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信号追踪界面,耳朵上挂着监听耳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哥!”看见陆夜明进来,秦严摘下耳机跳起来,“你猜怎么着?观达用的预付卡,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他被抓前四小时。通话地点在城西的城中村,那里监控少得可怜,但烈烈带人摸排了一上午,找到个卖烧饼的大爷,说那天早上确实看见个穿帽衫的年轻人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样子鬼鬼祟祟的。”
“公共电话亭?”陆夜明挑眉,“现在还有那东西?”
“城中村嘛,老设施没拆。”秦严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更绝的是,大爷说那个人打完电话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烈烈他们去翻了,你猜翻出什么?”
屏幕上是证物袋的照片。里面装着一个一次性手机,已经被拆解,主板泡过强酸,彻底报废。但技术科在SIM卡槽的缝隙里,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
“指纹比对结果刚出来,”秦严压低声音,“不属于观达,也不属于数据库里任何有前科的人。但是——”
他调出另一份报告:“指纹的纹型特征,与三年前一桩悬案现场提取到的半枚指纹高度吻合。那案子你可能有印象,‘焰州美院副教授失踪案’。”
陆夜明想起来了。三年前,焰州美术学院一位四十岁的雕塑系副教授下班后失踪,三天后尸体在郊区水库被发现。死状极其诡异——全身被乳白色的石膏包裹,做成了等身大小的雕塑,摆在水库边的观景台上,像一件展览中的艺术品。
当时这案子轰动一时,警方投入大量人力侦查,但凶手没留下任何DNA,只有半枚模糊的指纹留在石膏内部,因为纹路残缺无法比对。案子就这么悬了。
“雕塑……”陆夜明重复这个词,想起石材厂里那些素描和设计图,“死者是男性?”
“对,四十二岁,未婚,独居。社交关系简单,但学生评价两极分化——有的说他才华横溢,是真正的艺术家;有的说他心理变态,经常在课上展示暴力、死亡主题的作品。”秦严调出当年的卷宗扫描件,“这是当年他工作室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