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破军祭司?沈夜叛师弟子?
初七回想起,在沈曦面前主人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半个名字,还有主人时不时流露的复杂眼神与表情。他和主人之间那个不知何许、不详姓字的人,会是谢衣吗?
他犹豫再三后,决定在这棵树下,施一道窃听的术法,以待下次这两位女孩,谢薇与陈洋会再来此处聊起有关谢衣的事情。
尽管此事非君子所为,可是他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调查收集有关谢衣的生平往事,唯有如此守株待兔,作出窃听这等不光彩的行为。
每隔一段时间需要过来重新施术,初七盘算着这道术法可以保留半年之久,下次出来再行施法。
此时,天空已经晕开嫣红,傍晚时分悄然来临,已经超出主人与他约定酉时之前返回的时间。
晚晴天,绮霞明彻,暮霭凝结。
走入密闭的神殿中,景致被封闭在外,焦急不安被留存在内。
沈夜眉目紧锁,咬紧牙关,呼吸气息渐重,一手捏诀施术,另一手攥拳。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焦躁不安的情绪,骤然一见初七的身影显现,他急切锐利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初七身上,转而紧紧地盯着他。
三分惊怒,三分急迫,四分患得患失的痛苦。
面对主人此等神情与情绪,初七也渐渐摸到应对的门道——那就是不厌其烦的安抚,反复再三的承诺,一以贯之的忠诚。
其实,主人只是太害怕失去他。
或许,他是太害怕再有亲近之人如同谢衣一般叛逃……
“属下来迟,主人勿怪。”
初七鼓起勇气,率先主动拥抱住沈夜,而后者显然没料到初七的反客为主,晦暗情绪滞涩在脸上,徒留讶然与迷茫在这张惯会故作淡漠薄情的脸上。
在沈夜设想中,他或许会单膝跪地请罪,也或许深揖请恕。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目下初七如此大胆僭越的情景。沈夜嗅着初七身上衣物那阵与他如出一辙的清冽熏香,喉咙发紧,低声斥道:“……大胆。”
“属下知错……”初七将头倚在沈夜的肩膀上,拊在沈夜背后的手作安抚意味地顺抚着,解释道,“我想摘取城中鲜花赠予主人,于是在生态区中寻找,谁知一时竟然错过时间……属下知错。”
这个解释沈夜接受并相信了,他躁动的情绪被初七很好地安抚下来,甚至还因为初七的想法而有些高兴。
以前的谢衣,经常为了让他开怀而别出心裁。
“……花呢?”
主人声音低沉嘶哑,初七知晓这一关算是过了,回答道:“属下惭愧,没能寻到。不过有朝一日,我会找到一束鲜艳的花朵赠予主人。”
沈夜放开初七,轻轻一笑,晦暗情绪一扫而空。
他直视着初七,以认真与严肃的口吻重复一年前的要求道:“往后,你须准时回来。若有他事耽误,也得先行禀告本座。而且,还须躲开所有人,戴好眼罩,不要让本座与瞳以为的人看见你。”
“是,主人。”
初七亦如一年前那般,答得坚定与忠诚。
然而,在沈夜所不知道的角落,他已经开始追寻谢衣之生平。
对于沈夜这种多情与优柔的主人而言,确实不太适合养活傀儡。在活傀儡的眼中,他给予它们极大限度的自由与信任,也倾注一腔浓烈与真实的感情——主人从未视它们是听令行事的死物,而是可以托付悲喜的心腹之人。
所以,他们恃宠而骄,敢于拥有与坚持自我的意志。
他们知道,主人会一如既往地包容与原谅。
◇◇◇
转眼又是十几天过去,小祭司陈洋和平民女孩谢薇再一次来到生态区那棵由谢衣亲手栽种的所谓桃树下,卸下所有防备,在这无人之处聊起那个禁忌的名字。
大祭司寝殿中,唯有初七一人,他一边拆解着瞳交给他研究琢磨的偃甲部件,一边施术窃听着两个女孩的闲聊。
“对不起,陈洋,我上次太激动了……”
“没关系,”小祭司陈洋安慰着闷闷不乐的朋友,“毕竟上次你刚刚感染魔气,而且那天也是何旭哥哥一家的忌日……”
何旭是前代生灭厅副主事,因密谋策划生灭厅反对沈夜而死。如今的初七,早已忘却昔年好友,听到何旭之名,权当是陌生人而已。
耳边传来谢薇的啜泣声:“二十三年了,我都不知道谢衣叔叔还好吗……他还活着吗……爹老是念着他,一边希望他回来,一边又希望他继续杳无音信下去。”
手上的忙活逐渐慢下来,不知为何,初七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姑娘生出一丝怜悯,以及半缕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谢衣叔叔十一岁时,大祭司沈夜选了他为徒,我们当时都为他高兴。”因为好友的耐心安慰,谢薇稍稍冷静下来,哽咽着回忆数十年前的事情,“每个月休沐,谢衣叔叔都会回来看望我们。他呀,总是三句不离师尊,无论什么都把师尊挂在嘴边——”
十一岁的少年失去父母双亲后,仰望着神殿明堂上的大祭司,他喜怒不形于色,淡漠的面庞在听到少年那句“让大家过得更好一些”后转而绽出一抹温柔宽慰的笑意,短如昙花一现。少年愣了一瞬,痴痴地望向大祭司,心不自觉地漏跳一拍。
周围的祭司们或低笑着不经世事的少年的天真烂漫,或无动于衷,愈发显得大祭司转瞬即逝的笑意对少年来说是如何强劲有力的鼓励与赞赏。
拜师学艺后,二十六岁的新手师尊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这个弟子。于生活上,他使出对待沈曦的关怀备至;于课业上,他可谓是严师,严格要求弟子,并亲自为之安排课业,以期他早日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继任者。
啪嗒一声,初七几乎是粗暴地将偃甲外壳嵌回归位。他盯着手中的偃甲良久,魂已经飘去那棵所谓的桃树树下。
他想展目望去流月城的生态区,可厚重的石墙神殿禁锢着他的自由,遮蔽着他的双眼。
二十几日后,初七碰巧在生态区处再次遇到两个女孩。他早已从开始的被迫窃听转变成主动窃听,想要得知更多有关谢衣的事情。
师徒相处融洽,且二人年岁所差不过十五岁,有时相处起来,亦似至交好友。月下观星饮佳酿、乘坐飞行偃甲遨游城中上空、神农庆典与民共舞……那是少年爱恨懵懂的时光,也是心随月影浮动的年岁。
酒酣耳热、浮瓜沉李、丝竹弦乐,曾是天地安危两不知的岁月。
十三岁的谢衣说,师尊是世上最好的人。
叶间簌簌而动,初七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愿再听下去,落荒而逃。盖因这些陈年往事,都与他无关。与之相同的,主人的柔情眷顾,非他独占。甚至,连主人给予他的这一点温情,也可能是因为谢衣与他之间有一种他尚未明晰的联系。
谢衣,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流月城夏短冬长,每年偃甲炉供暖将近九个月。在纷扬大雪淹没城中为数不多的翠绿草木后,小祭司陈洋和平民谢薇不顾寒冷,特意跑来谢衣亲手栽种的树下,捡拾来一堆柴火,点燃取暖。
陈洋将“桃树”树干涂白,谢薇为“桃树”缠上防寒树布。两个女孩忙活完后,围在篝火旁伸手烤着火,为谢衣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
少年意气终是被世事消磨殆尽,沈夜和谢衣的师徒关系也不可挽回地走向破裂。心魔来袭,沈夜坚持与心魔合作,为了族民,与天命厮杀争取生机;谢衣坚持生命可畏可敬,为了下界,与沈夜决裂兵刃相向。
剑气纵横、灵力暴动,尘土飞扬的神殿前,师徒二人因为道义而争斗。九节鞭缠住偃甲长刀,谢衣竟然兵行险招,放出偃甲自爆,企图逼退禁锢着他的九节鞭。偃甲自爆难免伤及沈夜,他的手指手腕处被炸得血液喷涌,飞溅到谢衣的脸庞上。
见伤及师尊,愧疚、悲伤、怔然、犹豫致使他的偃甲长刀被沈夜的九节鞭捆住并由他手中勠力抽走。谢衣此时手无寸铁,而沈夜的剑芒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宣告谢衣的败绩。
“谢衣,你败了。”沈夜冷声对谢衣道,“从此以后,你不得再有任何异议,否则本座绝不饶你。”
剑锋抵喉,谢衣也毫无惧色,仍旧在做最后的努力劝谏:“师尊,君子生居天壤间,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为者——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继绝学开太平;所不为者——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上则陵主作乱,下则肆虐蒸民。”
闻言,沈夜神色不豫,往前一步,而剑锋亦随之划开谢衣脖颈的肌肤,渗出鲜血。神明缄默驻视,万籁寂然不发,天地之间令人窒息的命运砉然奏刀,寻找二人的隔阂再顺而剖解这场足慰平生的相交。
沈夜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他扔掉剑,神色肃然地转身离去。
“本座不求神明垂怜,不为权力,也不拼人定胜天,谢衣,你可明白?”
不待谢衣回答,沈夜又说道:“不明白?那你就多去想想,别令本座在你身上花的心血白费。”
“师尊,是您教授弟子什么是善恶是非、忠义孝悌、君子之道!弟子幼承庭训,对此事做不到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