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再无离弃。
一年后。
这一年来,初七的偃术进境飞快,只消半年就已经学成瞳的全部偃术,前往流月城各处修理偃甲炉、偃甲机关,或者城中的防御布置。
除此之外,更多的时间里,初七都跟在主人身边。主人若得空,会带着他去巡视城中,或者站在矩木巨大的旁枝上俯瞰城景、天空、日月、星辰。
主人忙起来顾不上他的时候,他会静静地待在寝殿里,或者是隐藏身形于神殿中,百无聊赖地倾听主人处理族中事务。
有时是琐碎杂务;有时是祭祀庆典;有时主人施法屏蔽殿内声音,对着一枚玉佩在说话,可是内容从来都不让他知道;有时是排除异己、平息叛乱,甚至有清洗与暗杀,大多由廉贞祭司华月执行,主人偶尔也会亲力亲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主人可以忙够三百六十天。
平日初七无聊时,会躲在大祭司尊座之后的帘子里或旁边柱子后,默默地看着主人应付围在身边一圈的祭司们——做完你的,做你的,再做你的。
如此繁多的事务,主人心里有数。每每这种场面,主人都能控制,从来没有失控,有条不紊。
很多时候,初七陪着大祭司听完一整天的事务汇报。躲在暗处的他,会羡慕华月的忙碌,也会期待成为主人左膀右臂、锋利霜刃的一天。可是,时光悠悠,一年转瞬即逝,他最多能帮主人和七杀大人打打下手,修理一下偃甲。
初七一直都渴望着早日成为像华月那样的属下,为此努力修炼法术、修习偃术。主人检查他的进境时,对他赞赏有加,可当他说出何时能为主人分忧时,主人却说你修理城中偃甲,已经为本座分忧了。
不是的,主人,我想成为廉贞祭司那样的属下。
主人放下手中的竹简,叹气说道,你自问比起华月,灵力与见识、胆略,你与她谁更胜一筹?
初七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纠缠着,些许窘迫地回道,属下自知不如廉贞祭司。
主人摇了摇头,说道,灵力你与本座旗鼓相当,自然胜过华月。可是你的见识与智谋尚未足够,暂时无法处理此等事务。初七,不要心急,终有一日时机成熟,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初七抱拳一礼,声音昂扬地应道,是,属下定当加倍用心,早日成为主人的利剑与护盾,为主人和烈山部分忧解难。
沈夜神色平淡地颔首,没有说些什么。
他不愿意谢衣手上沾染血腥,为此惨烈厮杀之事。
然而,在初七看来,是因为自己能力不够,沈夜才没有委以重任。他不要做笼中鸟,他要成为主人袖中暗藏的一柄利剑,为主人披荆斩棘,无往而不利。
...
流月城的四月,正是夏冬交际之时,天气逐渐清凉,大风萧瑟起兮。
戴着眼罩的初七修理完城中心的偃甲炉后,正在藏匿着身形返回主神殿的路上。
几天前,他途径流月城生态区之时,偶然发现了一棵缀着零星几朵浅粉色花骨朵的树。它怯生生地躲在生态区的众多绿树之中,并不起眼。叶间难能可贵的鲜活之色也渺若沧海一粟,被重重叠翠掩映着。
不知为何,这棵说平凡也平凡,尚算有亮点的绿树——或者勉强称为花树,冥冥之中吸引着他的驻足。
此处景致甚好,下次可以带主人来此远望。
他坐在树上,向远处的天空望去。
他与天空之间,有一道围困全城的伏羲结界,而那结界上,又有一处破镜碎裂般的缺口,漾着练带状流转的法力,循环转动成环。
正如是非善恶相互转化、循环往复,最后归宿不过是圆环中的空无一物。初七觉得,那个由浩渺天地、沉浮命运生出的环,禁锢着所有流月城人的命运。
我之是与生,却是他人之非与死;他人之是与生,却是我之非与死。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实在无解。
初七想,主人沈夜面对无解绝境,以及作出与心魔合作戕害他人的选择时,会有多煎熬痛苦?他明明是一个那么温柔的人,却那么狠,那么恨。
因为戴着眼罩,并且此处无人,所以初七没有隐藏身形,仅凭繁茂枝叶略作遮挡。
“陈洋,快来!”
居然有人?初七即刻从对主人的情绪中抽身回神,捏诀施术藏匿身形。等到那个平民装束的女孩跑到他所在的这棵树前时,初七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她口中的“陈洋”一身祭司装扮,往这棵树的方向走来。初七看她的袍服,应是一名神殿中的末等侍奉祭司。
“来了,别催呀!”
两个女孩在树下站定交谈着。正当初七打算离开时,他听见小祭司陈洋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你堂叔叔破军祭司谢衣在三十年前种给你的桃树?”
破军祭司……谢衣?
破军是周天十四主星之一,而破军祭司必然是高阶祭司。可是,为何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树枝颤巍一下,一朵粉红花骨朵落下,顺势躺卧在陈洋的手心里。
“奇怪,没有风,怎么这棵树的树枝好像动了一下?”
两个女孩齐刷刷往初七所在的方向望去,可是什么也没看到。
平民女孩指着躲藏在虚空中的初七所在的位置,以怀念往昔的微笑说道:“当时谢衣叔叔,就很喜欢坐在那里。他指着天边那个伏羲结界缺口,问我想不想去下界玩。”
被两道目光盯着,初七一时不敢轻动,只好站在那里等待着女孩移开视线,并窃听着两人的对话。
“谢薇……”
“他已经离开二十三年了。”谢薇捻起陈洋手中的花骨朵,感慨道,“真没想到这棵树还能结出这种属于下界的鲜艳颜色,谢衣叔叔没有骗我,这就是书本上所说的‘桃花’。”
陈洋叹气道:“破军祭司谢衣背叛了大祭司大人,这个名字是禁忌,你只准在这棵树下提起这个名字,其余时候要记得别说漏嘴啦。”
背叛了……主人?
闻言,谢薇神情转而带有愤懑,低声说出不敬之语:“谢衣叔叔真是倒霉透顶才会做了沈夜的徒弟!沈夜那样的人,迟早众叛亲离……唔……”
陈洋双手捂住谢薇的嘴,焦急地四处张望,确认无人后才怒骂好友:“你不要命啦!你父母哥哥的命你也不要了吗!!”
谢薇眼中有泪,陈洋知道她心绪起伏较大,于是为她施加安神的术法,这才让她稍稍冷静下来。陈洋用袖子擦拭了谢薇额头上的汗珠,神情关切地道:“你感染魔气后明明就有所不适,你还骗我。”
谢薇脸色苍白起来,喃喃自语道:“没有……我没有……”
心魔魔气激发着谢薇心中潜藏压抑的愤怒与不平,为避免谢薇继续说出更多招惹杀身之祸的话乃至过激行为,陈洋只好加大灵力施加安神法术,让谢薇暂时睡过去。
陈洋背起昏睡不醒的谢薇,轻叹一声,召出传送法阵离开,回去居民区的家。
初七久久没有动作,直到一刻钟过去,他的身形重新显现。
主人的徒弟?
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