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站在书案后的沈青釉,脚步顿了一下,似乎被皇后周身那股沉静到近乎冰冷的气息慑住,但随即,那股委屈又涌了上来,他瘪了瘪嘴,还是梗着脖子,大声道:“母后!您要为我做主!”
沈青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景禹,何事如此慌张?宫中规矩都忘了么?”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平静之下透出的疏离与威严,却让萧景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他想起嬷嬷和乳母平日里的叮嘱,要他敬重皇后,不可造次。但心里的委屈实在太大,他还是鼓起勇气,带着哭腔道:“是……是三皇妹!她抢了我的九连环,还把它摔坏了!那是我生辰时父皇赏的,我最喜欢的!我去告诉德娘娘(其生母德嫔),德娘娘只说妹妹还小,让我让着她……可明明是她不对!”
原来是孩童间的寻常争执。
沈青釉心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了然。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个玩具而气红了脸的男孩,他眼中纯然的愤怒与委屈,与她心中那片冰冷沉重的荒原,形成了荒谬而尖锐的对比。
曾几何时,她的承宴,连为了一个玩具哭泣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过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却短暂的疼痛,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吞噬。
她微微俯身,与萧景禹平视,声音依旧平稳:“一个九连环而已,坏了便坏了。你是兄长,理当爱护幼妹。德嫔说得对,你该让着她。”
萧景禹没想到皇后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委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可那是父皇赏的!是父皇赏的!”
他强调着“父皇赏的”,仿佛那是天大的、不可侵犯的理由。
沈青釉看着他泪眼朦胧的样子,心底那片冰原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不是为了同情,而是因为那个称呼,那句“父皇赏的”。
曾几何时,她的承宴,也本该有机会,为了“父皇赏的”什么东西,这样理直气壮地哭闹,这样天真地认为,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她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从多宝格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鎏金嵌珐琅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色泽温润的雨花石,还有一对做工精巧的、赤金打造的小巧铃铛。这是她多年前的旧物,早已不玩,随手收着而已。
她将盒子递给萧景禹:“这个给你。玩去吧,莫要再为小事吵闹。”
萧景禹愣住了,看着那精致的小盒子和里面显然比九连环更贵重的玩意儿,一时忘了哭泣,只呆呆地接过来。
“记住,”沈青釉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是皇子,要有皇子的气度。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什么,得靠自己去争,去守,但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本事,和……看得清,什么才是真正该争、该守的。”
她这话说得有些深,六岁的孩子未必能全懂。但萧景禹看着她平静却幽深的眼睛,听着她清冷的声音,莫名地感到一丝畏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触动。他抱着那个小盒子,胡乱地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母后。”
“去吧。”沈青釉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了那本食材清单,目光重新沉入那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字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萧景禹抱着盒子,懵懵懂懂地退了出去。外间的宫人连忙上前,将他带走。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沈青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萧景禹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突兀地照出了她早已失去、也永远无法挽回的某些东西。天真,依赖,对“父皇”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也提醒了她,在这座宫殿里,除了冰冷的阴谋与算计,还有着像萧景禹这样的、正在懵懂中成长的生命。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被这宫墙之内的权力漩涡所裹挟、塑造?
而她,这个早已心冷如铁的“母后”,在这个孩子的成长中,又将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漠然的旁观者,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冰冷的推动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中的那片冰原,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速度,继续向更深处冻结,向更远处蔓延。将所有的柔软、温情、乃至属于“人”的最后一点温度,都彻底冰封、吞噬。
只剩下绝对的冷静,绝对的理智,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与“弄明白”的执着。
窗外,日头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橘红色,闷热依旧。
沈青釉放下手中的册子,走到那扇高高的北窗前。霞影纱滤过的光线,朦胧而黯淡,落在她苍白平静的脸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窗棂。
触感,依旧是深入骨髓的冷。
如同她眼中映出的、这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宫廷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