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追击残兵的辽军在一条小溪边暂歇,马匹垂颈饮水,其余人跪在岸边弯腰撩起清凉溪水扑打在脸上,以此来缓解一路上的乏累。
俯身捧起一汪水大口大口饮下,纪青鸾扶住膝盖侧望官道尽头,他们与溃逃叛军大约有五十里的距离,对方若要日夜不停全力赶路,最后势必会弃马徒步。
抬头看看天色,她起身喊来林中平,“歇息一阵,待到申时出发。”
“臣明白。”
章谊在旁向她递去一块面巾,“主上,擦擦汗吧。”
“嗯。”下意识伸出右臂,纪青鸾马上改换左手。
午后天气炎热,前胸后背已经是汗涔涔的,她和众士兵却没有脱去盔甲。如若突然脱去,冷热交替寒邪入体,极易引发卸甲风,以致肢体麻木口角歪斜,更严重者,甚至会猝然昏死危及性命。
日头渐渐偏离,追击队列整齐待发,纪青鸾踩住马镫纵身一跨,昂首扽起缰绳。
“驾!”
五日之后,叛军蹒跚行走在官道上,连续多日的奔逃毫无草料补充,胯下战马早已脱力,鬃毛凌乱,由士兵牵着缓慢前行。
此处远离白鹤城五百里,众人又渴又乏,陈喜打开水囊,先前灌进去的水所剩无几,他举高水囊朝嘴里使劲晃晃,只零星掉在脸上几滴。
扭头望向一旁,他斜着眼说:“这些马无用,杀来喝血!”
听到陈喜的命令,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踟躇迟迟不愿下手,战马自他们从军时便相伴左右,说是亲人也不为过,怎能轻易宰杀。
见他们原地不动,陈喜抽出刀来就朝其中一匹马走去。旁边甲兵立刻跪下抱住他的腿,口中央求道:“大将军,求您别杀!”
“滚开!”他一脚踹倒那人,高举刀锋就要刺向战马。
“别!”
对方猛地站起往前一顶,把陈喜顶得一个跟头,他登时暴怒,刀刃瞬间抹了那甲兵的脖子。
“军令如山!本将军说杀,谁人敢拦!”
看着同袍倒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眼睛里的茫然随瞳孔扩散,其余甲兵顿时心寒。
他们奋勇杀敌,可同袍却死在自己将军刀下,失望和愤怒从胸口涌上,往日对陈喜的尊敬之心顷刻间荡然无存。
陈喜鼻孔哼出一声,转身就要把刀挥向马颈,在这当口,他手腕蓦地被人扼住。
“大将军,再坚持百里便能与我军余部汇合,到时候要多少水没有?”
另一名看不过眼的甲兵出手阻拦,丝毫不惧他眼神里的威胁。
正在这对峙时分,远处骤然响起马蹄轰鸣,尘烟滚滚,纪青鸾带领辽州骑兵策马奔来。
眨眼之间,她便冲至近前。辽军纷纷搭弓,敌方甲兵四散逃开,陈喜扯过战马骑上去狠狠鞭打,不要命似的向前飞奔,而一直跟随他的刀疤将领也随之冲去。
“追!”披风猎猎翻飞,纪青鸾双眸如刀,誓要活捉陈喜。
官道尽头是转角弯道,右有一座密林小山,纪青鸾看清地形后,一声厉喝:“绝不能叫他进入山林!”
箭矢擦过陈喜身周接连坠地,眼见对方就要冲进小山,纪青鸾一把抓起角弓,右手搭箭三支,颈项挺直对准陈喜背脊,拼尽全力向后拉动弓弦。
右胸撕裂之痛彷如万把钢刀刮骨,她面部痉挛,额际青筋直跳,层层冷汗即刻落如雨下。
极力稳住手臂,四指牢牢扣紧弓弦,纪青鸾倏地放箭,猝然射向陈喜肩背。
上身一栽,陈喜被钝头箭震落马下,刀疤将领调转马头来救,却在几息之内被辽军围在原地。
脸孔狼狈瘸着腿爬起来,陈喜立于原处没有再动,深知自己难逃被俘命运,于是仰头任辽军把他五花大绑。
放缓座下马匹步速,纪青鸾慢慢来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俯视那叛军首领。
“陈大将军,你和你的这名部下就此随我回营,我纪青鸾,定会好生款待。”
这话分外耳熟,那刀疤将领眼皮一跳,不详的预感袭遍全身。
纪青鸾握持角弓的左手此刻终于放松下来,锁骨余痛未消,稍有动作便疼痛难忍,她唇色发白,按捺住不让旁人看出异样,冷声下令:“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