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乾周身那骇人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他缓缓向后靠入椅中,发出一声似疲惫又似无奈的悠长叹息。他抬手,略显无力地挥了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罢了……罢了……” 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沙哑,“朕老了,有时确是固执己见。宛儿,你能窥破西幽之局,心系黎民社稷,这份见识与担当,已远超许多须眉。”
他目光转向江奕,语气转为一种为国妥协的沉痛:“皇帝,既是关乎国运,便依她吧。容意公主……聪慧果决,堪当大任。便以公主之尊,总领东疆议和及协防西北事宜,准其重入朝堂,参与机要。”
最后,他才重新看向持匕的江宛,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得不服的退让,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宛儿,放下匕首。你的要求,朕……准了。但愿你的选择,真能护得住这黎国江山。”
这话既是台阶,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丝体面,仿佛他的妥协,全然是出于对江山社稷的深谋远虑。
江奕还未从讶异中彻底抽出神来,却不得不妥协于江乾给自己设的台阶。
“宛儿,还不快谢过你皇祖父!”
这一局,江宛赢了,可她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放下匕首,揩了把眼泪,别有深意地单膝跪地道:“江宛领命,谢皇祖父,父皇提拔之恩!”
*
已是正午,江宛和卧晓枝走出了紫宸宫,踏上回到容尘居的路上。
江奕下旨,她们次日一早便要前往鹳城,但江宛担心耽误了时机,打算下午便启程。
四月底的京城,春色已深,御道两旁的桃李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浅绯。
柳絮如雪,悠悠飘荡,落在行人肩头、车辕之上,本该是教人心旷神怡的融融景象。可江宛走在回容尘居的路上,却只觉得那飞絮扰人,让她莫名联想到北地和东莱的烽烟。
街市依旧开张,只是往来行人神色间少了往日的闲适,多了几分匆忙与谨慎。粮铺门前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价牌上的墨迹新改过,涨了几分。
偶有马蹄声疾驰而过,不是往日悠闲的贵胄车驾,而是身负令旗的驿卒。孩童依旧在巷口追逐,笑声却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不及往日清亮。
这皇城根下的繁华,看似完好,细看之下,经纬之间已透出几分勉强与虚浮。暖风拂过,带来的不是花香,而是远方的焦灼气息。
踏在这片久违的土地上,江宛最先感知到的不是亲切,而是狭窄。
从前诺大的京城,随着她的成长在一点点变小。见过那千丈有余的雪山与万里无涯的荒原,她竟觉得脚下的这片青石板路铺就的皇城就如沧海之一粟,而她,也不过是比粟粒还要渺小许多的尘埃。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悲怆,索性收回了思绪。
“方才没打招呼就‘挟持’了你,让你受了惊吓,实在是抱歉。”江宛微微颔首,以表歉意。
“哪的话,我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只是吓唬吓唬那老妖怪,没想到,他还真着了你的道。”
卧晓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有些无礼,再怎么说,那太上皇也是江宛的长辈,不该用那样的称呼。
“不好意思,我说话没过脑子的。”
“无妨,你也听见了,我对他已经没有了亲情,更别提敬意。这是一笔还未清算的账,待黎国脱离困境,我要一笔一笔算清了,讨回来。”她的双眼饱含恨意,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恨爱同源,都是她心力的滋补品。
卧晓枝见她清瘦的身板直挺挺而立,面容消瘦却有神,再想到她身上的种种,不禁心疼不已。
“没想到,姑娘你竟是这般不容易的人,想来遇到你,能帮助到你,也算是我卧晓枝做了一桩善事。”
江宛看向她,担心自己如今尚且单薄的势力,令她对自己的承诺担忧,便道:“卧姑娘不要因为可怜我就生了疑心。你放心,我江宛的承诺,一定兑现。”
瞧着她认真的样子,卧晓枝安慰着笑道:“当然,在这黎国,如果不信你,我还能相信谁呢?”
江宛感动不已,去北地这一趟,别的不说,光是结识了卧晓枝这般奇女子作知己,也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