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里人多眼杂，不便言说，敢问主事的荆师兄可有时间？”

“有的有的，快些进去吧。师兄应在二楼替人瞧病。”弟子爱不释手地拿着喇叭，忽而叫住了卫听雨，不好意思道，“师妹留步，请问这个要怎么用？”

卫听雨微笑着教过他，随便收了在他体内走过一圈的傀儡丝，进了门。

一楼是一个圆形大厅。两侧坐了两位弟子，替人拿号。两条长队绵延到门外。

前方是药房，玻璃窗后的数人接过方子，忙着配药。

中央摆放了不少椅子，供人等候。此时已坐得满满当当，不少人站在一旁，等着拿药缴费。

卫听雨悄然放出无色傀儡丝，沿着地面及柜台，一路钻进各位弟子身体里。

相比于肢体接触，隔空操控会更费劲些，效力也低些。他站在楼梯口，全神贯注操控着丝线。

楚越之见他久久不动，低声问道：“怎么了？”

卫听雨没回答，慢慢地闭上眼，抿起嘴角，忽然道：“你先站在这里，别动。”

说罢，他向上走几步，停在了数米外。

楚越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半分钟后，不解道：“你往我身体里放了什么？”

“……不应该啊。”卫听雨垂着眼，喃喃自语道。

“不应该什么？”

“效力再差，也不应该有排斥感啊。我进不去。”

楚越之更不明白了：“我没排斥你啊。”

“没有说你。算了，没事。”

话音未落，卫听雨抬腿往上走去，脸上凝重的神色一扫而空。

上了二楼，两旁分了好几个科室，每个科室门外都排满了人。

他假装不知情，一一推开各个科室门，假意朝里面弟子问路。手却按在桌上，输入傀儡丝，却全都无功而返。

最后一间的科室门紧闭。

据说，不久前有一出了车祸的男子，头破血流地被送来了。荆师兄正在里面进行抢救，门上散发着淡淡的红光，提示着严禁进入。

卫听雨推了下门，果然没推开，没有强行闯入，站在了门口，坦然接受着身后排队的人谴责的目光。

他相当刻意地转转手上的弟子令牌，后面的目光瞬间变质成欣赏与敬佩。

耐心地等待了半个钟，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被弟子推了出来，家属顿时围住那位弟子，不停问话。

卫听雨自顾自走进去。面前的青年一身白大褂，黑眼圈很重，整着袖口，疲倦道：“号单？”

一楼开号的弟子会提前看过病人，在号单上粗略写下病人情况，分类到各个科室，再由科室负责人细查。

若被驳回到其他科室，开号弟子则会被相应地扣分。

卫听雨从前也做过分宗负责人，不禁心下感慨一声，按捺心下的幸灾乐祸：“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来替杜堂主拿些东西。”

闻言，荆芥抬起头，虽然记得他的脸，但还是接过他的令牌仔细检查，才道：“要拿什么？”

这回傀儡丝很顺利地通过令牌，钻入荆芥的体内。

卫听雨面不改色道：“青盎城失踪弟子名单，说是要和主山给的名单比对一下。”

荆芥自然知道杜若回山一事，但杜若显然不会对一个弟子报备回去干什么，为难道：

“这，我三月前才来，之前值班的师兄师姐也并未留下档案。”

卫听雨接回弟子令牌，顺带收起傀儡丝，道：“那除了杜堂主，近日传送阵可有人出入？”

“只有黑长老带队来过一次，都登记在簿上，也已做了备份。”荆芥狐疑道，“这也是杜堂主要问的？”

“是的。她要你们留神，近日可能有人对传送阵图谋不轨。”

“啊，那需要我们加派人手么？”荆芥想到门外源源不断的病人，脸色有些发青。

“不必，你记得去将阵法上锁，提醒过驻守弟子即可。”

阵法上锁后，星芒便会消散，变为平平无奇的绘图。其中灵气宛如被封锁进箱子里，需要重新注入大量灵力开锁，才能重新启动。

思及近日应该不会启用阵法，荆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那我现在便去。”

“师兄事忙，不如我替你跑一趟？”

“真是多谢你了。”荆芥匆匆写了张纸，交出自己的弟子令牌，“有劳。”

上了三楼，门口昏昏欲睡的弟子蓦地睁开双眼，看向他们。

卫听雨主动上去，递过东西，道：“荆师兄交代，要将阵法锁起来。”

弟子再三检查过两枚弟子令牌，慢吞吞应了声，进了一旁的小间，操作起来。

卫听雨探头看了看窄门后的大阵，阵法完好，光芒一寸寸黯淡下来。

弟子很快走出去，将东西还给他，继续坐回门边。

……这个弟子也没有异样，难道真的是他傀儡丝的问题？

还了令牌给荆芥，卫听雨下到一楼，有话没话地和一个开号弟子聊了聊，为了套近乎，甚至帮看了几个病人。

近距离接触下，傀儡丝果然又成功探了进去。

但在这里晃太久，容易引起注意。他思绪重重地离开了分宗，决定晚些让序号贰扮作病人来看看。

刚出门不久，只听见楚越之突然问道：“杜堂主什么时候说过要封锁传送阵了？”

“噢，是我说的。”卫听雨毫无心理负担。

……果然。

楚越之很怀疑他会为这个专门跑一趟：“你是怕那些邪修启动传送阵？可是就算锁上了，耗些力气也可以重新启用吧。”

“当然不是啊。这有什么用？你猜猜，要想他们不用传送阵，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楚越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卫听雨开心地笑道：“当然是炸了它啊。阵法上锁，所有灵力被压缩收起，那不就一点就燃，砰的一下就完了，特省力！阵法没了，还怕他们加速全城疫情，威胁那群老好人吗？”

楚越之表情复杂：“……你是认真的吗？”

“不然呢？这么釜底抽薪的一个天才办法，你不觉得妙极了吗？”

……不觉得。

“那些弟子和平民，该怎么办？”

这么一个巨型传送阵爆炸，威力不容小觑，搞不好元婴修士都得命丧当场。

卫听雨耸耸肩，无所谓道：“各凭本事呗。”

楚越之忍不住拔高音调：“那是你药王谷的人！”

“首先，我早就被扔出药王谷了，谈何我药王谷的人？”卫听雨收敛住笑，眼神冷淡下来。

“其次，最多三天后，杜若就会离开这里。背后那些小老鼠们，势必有所动作，赶在她离开前，逼迫她主动打开传送阵——这两天各种城内各种恶性事件，例如车祸、持刀砍人等，显著增多，你没注意到吗？甚至白日的祸端也不少，他们已经进入晚期症状了，城里早晚会铺满纵/欲过度后，横死街头的尸体。”

“那，你这样岂不是将你师姐退路，也切断了吗？”楚越之非常不赞同他的做法，深知无法说服他，只好从他在乎的入手。

“我放回他们的魂魄碎片时，顺带安了丝线，我亲自看着，不会出事。”

卫听雨顿了顿，讽刺地笑了声：“——她连我都还能软下心肠，又怎么会抛下这一城的人，一走了之？”

楚越之沉默片刻，却听见他接着说道：“我不能亲自动手，如果有弟子幸存，他们会很轻易地怀疑到我头上。万一传到陈甫泽耳朵里，他定然能在现场，一眼认出我的木灵力，那我就完了。所以，如果我没能成功引诱阴沟老鼠出洞，就只能由你来做。”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在很认真地和你说话。不过这只是最坏的可能，我也不放心让你来做。”

说完，卫听雨思考片刻，斟酌道：“不过，有一件机密，我可以告诉你。或许你能好受些。”

“？”

“除了那位荆师兄和看守阵法的，其他人，应该都不是药王谷弟子了。”

“？？？”

楚越之深深蹙眉：“……你什么意思？骗我，好让我心里舒服些？”

“哦，那你把自己看得挺重要哈。”

卫听雨翻个白眼，组织一会儿语言，尽可能不过多暴露自己，慢慢道：

“一般来说，我的傀儡丝可以顺畅无阻、不制造痛觉地进入人的身体，哪怕远距离操控的情况下，获取信息会有所变难，也同样如此。只有非生命物体才是例外，包括人型的木偶，那些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必须近距离接触。”

“可如今我却无法远程搜查所有人。但我已经试验过，远程丝线依旧可以进入你的身体，不可能是我的问题。”

“近距离情况下，我只接触过四个人，大门处、拿号处、阵法处弟子以及姓荆那个。”

“乍看之下，都没什么异常，但有一点，前两个人并未认真看过我的令牌，验证我的身份。而药王谷与外界接触良多，谷里邪修又多，鱼龙混杂。主山大门的弟子规训碑上，第一条便是：确认你自己，确认你的队友。”

楚越之迟疑道：“他们只是太累了？”

“辛夷掌权这些年，无数次派无所事事的轮值长老随机抽查。凡有大意者，不问缘由，一律扣十学分，门规课更是直接挂科重修。他们这届被严抓至今，不可能不记得。”

卫听雨现学现卖，又补充道：“再者，就算累得不愿检查，他们意识里习惯性地也会有个印象。但我的丝线在他们脑子里，除了后两位，可是什么也没看到。”

停顿一下，卫听雨强调道：“是完全的空白。连触觉听觉视觉等等都没有，是彻彻底底的空白。”

楚越之这回沉默得更久：“……所以？”

“可能是把灵魂安在其他地方的夺舍，毕竟我没工夫细查其他地方。但更有可能只是一具提线木偶，幕后者隐藏在别的地方。”

“……像你那样？”

卫听雨有被冒犯到：“我手下的娃娃，哪怕是个金丹，也没这么劣质！他们是有灵魂的！是活的！活的！”

楚越之还想再问，但卫听雨显然生了气，觉得解释得再多这蠢狗也想不通，懒得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