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异空间，天已大亮，碧空万里。

偶有几片云彩，宛如巨大的棉花糖，成团飘过。

卫听雨走了一圈正常府衙，各级官吏事务繁忙，匆匆而过。也私下看了看知府本人，没发觉什么异常。

他把序号叁召出来，确认她并未受损，又问了问她的经历，听了些见叶在她身上做的一点小实验。

对方似乎看不出什么东西，又怕做得过头了惹火卫听雨，怕他一气之下发疯爆破府衙，因此没有太过刁难序号叁。

派完叁去跟贰一块儿干活，卫听雨回到营地里，处理过瓶子里的魂魄碎片，找个时机偷偷塞回了各自的原身。

他心不在焉地被乐半夏挽着，听着后者跟他小声抱怨杜若每日开会解惑的严苛。

杜若时不时回过头，剜他们两眼。

下午的巡诊结束后，杜若拉他到一旁，柳眉倒竖，开门见山道：“你昨晚和今早去了哪里？四处传音都找不到你。”

卫听雨随口道：“找个地方睡了一觉。”

“那我怎么也联系不上楚越之？你又私自跑什么危险地方去了？”

“我让他别接的。你知道嘛，我起床气重。”

杜若气急，揪着他脸颊，骂他了一顿，随后道：“你要去哪里我不管，但你好歹跟我说一声，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也知道去哪里找人。你是我带出来的，在我手底下没了，这算什么事？”

“什么叫没了？师姐，你在担心些什么嘛，我修为和你一样，屁股后面还跟着个化神呢。”

卫听雨故作惊讶，倒打一耙道：“还是说你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别给我装，这病有多奇怪，你不知道吗？几乎没有药方可以根治，发病机理也尚不明晰。”

杜若叹口气，忧心忡忡：“现在只是吊着人命罢了。等过几天，我们得往深处走，去查查病因。”

“深处哪里？”

“素回谷。”

卫听雨一顿，面不改色道：“这是第一例病例的出现地点吗？”

“这倒不清楚，谁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位病人。去素回谷是因为我这两天对比过了，那里的人家几乎全部搬离，感染最为严重，病例比较典型。”

卫听雨哦了一声：“具体几天后？”

“看情况吧，等该看的该交代的都做得差不多了，越早出发越好。估计一周左右。你要是帮忙，肯定能快些。”说到最后，杜若看着他，明示道。

卫听雨假装没听见：“黑鹤云也去了那里吗？”

“他就跟你一样，没有报备的习惯。”杜若敲一下他脑袋，“或许是吧，他没理由注意不到素回谷。也可能偷偷跑去哪里自在了。”

“那他队伍里的那些弟子呢？”

“被他留在城里了，在分宗里待着呢，也出来帮看看病。这两天还跟我们见过面，但你次次都不在。”

“噢，怪不得我说怎么分宗里那么多人，害得我们得出来住旅馆。”

药王谷在各个城县设有分宗，一是代卖代收各类药材，二是为世人解难病，二是看守宗门传送阵。

每处分宗驻守人数不多，统共不会超过十人，均由挣学分的内门弟子担任，最低要求金丹修为。

由于传送阵需要，分宗一般位于城郊，不喜喧哗，周围少有居民。这也为分宗过滤了一些普通病症的病人，省得门槛被人踏平，弟子忙得上青天。

卫听雨心思一转，突然想起源山那事，问道：“近些年，有什么弟子失踪吗？”

“年年不都有些不听话的到处跑，跑不见了吗？带着弟子令牌的，基本都找回了，剩下那些不小心丢了牌子的，能找的尽量都找了，再不济也登记在案了。”

“有名单吗？给我看看。”

虽然他不在乎那几个在他面前横死的弟子，但他不信这么多年，北侧那些邪修只抓了那么几位。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杜若皱了皱眉，“名单自然都上报回主山了，那些驻守弟子这么忙，不一定留有存档。你是要青盎城的？”

“不是。算了，也没有那么重要，回去再说吧。”一想到要和行政长老们打交道，卫听雨就头大，蔫头巴脑道。

“到底是什么事？你要哪里的？回去我想办法弄一份给你吧。”

“源山，包括周边范围，最好大些——谢谢师姐，师姐我爱你。”

围观群众楚越之：“？”

杜若揉揉他的脑袋：“你要真想卖乖，就乖乖帮我干活去。”

卫听雨蔫了一下，忽然道：“那我去替你干活，你能先去帮我把名单要来吗？”

“这么急吗？”

“嗯，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下。”

比方说，究竟是真有那么多未寻回弟子，登在了名单上，还是弟子压根并未“失踪”，而是芯子里换了个东西，潜回了药王谷？更或者，躯壳也是人为捏的？

卫听雨抱着杜若胳膊，软磨硬泡好一会儿，再三发誓自己一定尽心尽力，做得不会比她差。杜若才无可奈何答应了，揪着他嘱咐不少内容。

楚越之已经看麻了，面无表情，看着杜若在卫听雨得寸进尺的催促下，即刻回了主山。

而卫听雨则改了自己的身高体型和容貌，摇身一变，变成杜若的模样。

卫听雨不由感叹还是师姐好，知道他不愿说，也不再多问了。要是是陈甫泽，一定跟他刨根问底，并在了解事情原委后，一脚把他踹出这件事，自己全权接管。

他了解杜若，演技也是一流，轻轻松松扮了两天杜若的角色，还随手帮做了不少事务。

由于楚越之不应时刻跟着“杜若”，他把对方踹回屋里休养了。

这两天，独掌营地病人情况，也让他发现不少事情。

两日后，杜若带了厚厚一堆文件，叠在桌上，全数推给卫听雨，道：“为了便利走程序，我点名要青盎城的，随便把全山谷的拿来了，你自己找吧。”

卫听雨看着桌上一米多高的文件，沉默一秒，向杜若简单汇报了一下这两天的工作情况。

他确实做得不错，效率也很高，杜若估计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出发了。

她好生夸奖了对方，心里却想这两天弟子们该被这工作狂折磨得够呛，也得去安抚一下他们。

很快，杜若回营地继续主持工作，卫听雨则待在了旅馆里，先是粗略翻了某几本。

随后，他竟真一份一份翻看起来，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右手哗哗转着笔。

楚越之盘膝坐在床上，修行之余，偶尔抬眸看他一眼。

约八十年前，药王谷失踪人数曾持续增长十数年，后逐年下降。于五十年前，恢复原先水平。

总体北侧多于南侧。向来如此，因为北侧较南侧环境更为恶劣险峻，深藏的高危灵兽和邪修更多。

源山那边不算危险，并未有什么突出表现，各地区数据正常，失踪人数与危险程度成正比。

除了那中间的三十年。这些年间，各地虽依旧按比例“发挥”，但总人数相加，竟比前一百年还多。

也就是说，三十年的失踪人数，约比往年多了三倍多。最奇怪的是，药王谷连年扩招，怎的五十年前失踪人数反而降下来了？

还正好是约八十年前开始，这时间巧得让他不能不起疑。

那些长老白吃饭的，这么大的事都注意不到吗？

他摸上出发前临时拿到的一块弟子令牌，传音问了杜若。对方似乎在忙，过了片刻，才回复道：

“注意到了啊。师父他们也讨论过，但是后来出了蛮多事的，又是比武论道，又是你出宗的事，等等一堆事情，就一再搁置了。”

“后来，师父逐步放权给大师兄，大师兄要忙的事很多，就草草定为教育疏忽，严抓了内外门的教育，其余交给轮值长老彻查。但他们那作风嘛，你懂的。”

“不久后，数据正常下来，师父恰好离开药王谷，前去无极海。大师兄代任期间，顾不上这个，加上先前的宣传教育卓有成效，甚至成了他的政绩，就没有再追究这些陈年旧事了。”

卫听雨啧了一声：“是哪些长老查的？真查不出什么东西吗？”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回去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嘴。”

杜若抽空揪出了某个弟子回答里的漏洞，数分钟后继续道：“当时的轮值长老是邱和、苟酉，以及黑鹤云。他们都认为只是意外。”

药王谷向来生源兴旺，人才辈出。每一辈元婴中期及以上的长老级人物，少则七八个，多则数十个。

即使修为不及，但行政岗位的长者，也会尊称一句长老。

除了行政长老外，每三年会轮值三位长老，负责要求较高的其他任务。

若逢特殊事件，会额外多派人员。例如昔年比武论道一事，几乎出动了大半个药王谷，为众多弟子及其他门派门人看病疗伤。

这种事情不像规定的年度贡献任务，硬性要求不甚明确，运气好些的话，甚至三年都不用干活。

因而轮值长老除非极个别责任心巨强的，其他的多半是敷衍了事，尤其是一些“意义不大”，而且极其难查的任务。

况且，轮值长老资深望重，即使是陈甫泽，头上也有不少长辈，不好过于严苛。

邱和与苟酉，卫听雨不太了解，但他对黑鹤云却是清楚得很。当下一挑眉毛，简单问了几句后，不再追问了。

又盯着笔记沉思片刻，实在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他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时值日暮，太阳如融金，从屋檐流到地上，灼着往来行人的足底。

足足看了一天的文件，他出神放松了一会儿，旋即，不打招呼地推门出去。

不用回头，他听到身后那人果然如甩不掉的尾巴一般，自动跟了上来。

卫听雨都快习惯了，没有管他，径直飞往城郊，进了分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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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望见，队伍一路排到了门外几十米，路上源源不断地有车马驶来。

尘土飞扬之间，一个面如死灰的弟子，拿着扩音器，有气无力地喊道：

“流行疫病，这儿不接，请前往落萧县专门营地。流行疫病，这儿不接，请……”

弟子骤然看见天空中飞来两个道友，落在他面前，忽然话锋一转：

“这位姑娘，我似乎见过的……”

“前段时间我随杜堂主来过，这次来替她取些东西。”

卫听雨掏出一件法器，上面附着傀儡丝，递给他，又出示过弟子令牌，并未交出去：“这个喇叭可以广播录音，不必你一遍遍喊话，你且拿着。”

“谢谢师妹！——杜堂主今日早上刚来过，可是遗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