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雨早有预料，往后一跃，同时招手唤出序号壹，饶有兴味喊了一声。

“——楚越之？”

剑光斩到地上，画出一条深渊似的黑线。

头顶天花摇摇欲坠，吊灯哗啦一声，砸到了地上，裂了一地碎片。

又是一道剑光。

这回萦绕着蓝光，海浪般劈来。

序号壹单手提着黑刃长刀，斜斜上挑，巧劲引开了波浪。

楚越之再怎么受损，毕竟也是个化神。

卫听雨不打算和他硬刚，双手交叉，勾扯牵拉，随机应变做着手诀。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剑气，序号壹被楚越之追着砍，分身乏术。

在序号壹渐渐落入下风的时候，卫听雨分开双手，啪的一声，单手打了个响指。

先前埋在药里的傀儡丝，终于走过一圈，生长联结起来，如根系般遍布楚越之全身。

眼见自家娃娃又要被打坏，卫听雨右手一勾，微操楚越之的手部肌肉，哐当一声，妄言剑掉在地上。

他不给楚越之反击的机会，收缚住全身丝线，令对方浑身僵直了数秒。

序号壹立刻提刀而上，压制住楚越之，结结实实给他绑了几大捆缚仙索。

确认过楚越之体内灵气，全被缚仙索拘束住后，卫听雨背着手踱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对方的眼睛。

由冰蓝凝聚成幽蓝，深处腾出一缕火苗，焰心晦暗，一路烧到他眼里。

卫听雨兴致大涨，按捺住激动，试图让傀儡丝钻进他的灵魂。

结果又一次被无情道冰冷凛冽的道心一冻，无功而返。

……楚越之要是不清醒着同意的话，这自动防御能一直开到尸体凉透，死也搜不进去。

卫听雨的笑容瞬间消失，啪啪打了他两下，没好气道：

“喂！还不醒醒！”

如今，他们应该是被困在楚越之的念望空间（卫听雨现起的名字）了。

要想出去，要么解决欲/望，要么解决他。

这个“他”，既可以指楚越之，也可以指卫听雨。

虽然卫听雨一直想杀他，但眼下对方还算有用，且刘承德一事还没从他嘴巴里掏出来，卫听雨可不会让自己白忙活这么一场。

更何况，如果有人把他俩斗蛐蛐儿似的关一笼子里，他一定会先杀了那人，此后再提别的。

而且，楚越之在动手的时候，似乎没下杀心，不然以他神识的受损程度，还得再费劲一点。

好像……是冲他的脸来的？这么嫉妒他的美貌吗？

思及此，卫听雨抬起手，毫不留情再给了楚越之两巴掌。

旋即，卫听雨看着某人脸上的红肿，想了想，木灵力一愈合，迅速消灭犯罪痕迹。

——不对。

为什么楚越之能够用冰灵根把陆荏乙浇醒，而他的天品木灵根，却好像反而加重意识不清的状态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吞食，反而壮大了它一样。

不能进魂魄，他也说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眼下不知外面有没有人盯着他们，当然不便在这里多待。

既然物理方法能弄醒陆荏乙，楚越之没道理不可以。

卫听雨挑拣一会儿，给楚越之喂了一枚精神类天品优，一边操控着对方体内的丝线，微调着药效，一边复盘着：

——楚越之是他故意带到这里的。

目的很简单。只是想证实一下这青盎城到底对化神有无影响。

序号们搜查过程中，发现大部分地区的人几乎都是机械的日常的，只除了一些地方。

青楼，赌坊，决斗场，地下交易所……诸如此类，充满了各色强烈欲/望的场所。

他一路走来，稍稍对比了一下其他街道与红灯区，确实如此。

难怪这“怪病”，陈甫泽出题时写“神志不清，多有癫狂状”，来的时候却一点不见，原来是发作在特定地方。

到了白天，估计便会消退，变成一个所有感知被剥除，只留下放大的欲/望的行尸走肉。

而这些特定场所，蕴含的“病原体”最为稠密。

卫听雨特意带楚越之来找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就算没有陆荏乙这档事，他也会把楚越之带去其他地方。

并且，卫听雨特意提前和对方谈过一遍。楚越之应当没有对他出手的动机，只会是别的因素的影响。

这样看来，杜若大晚上找人竟找到了城府里去，应该也是受其影响。

因为她的“欲/望”，应该是祛除疫病、救死扶伤，这才去府里寻找线索。

但是，卫听雨晚上才撤走傀儡丝，还提醒过杜若好生注意，理应不会出事。

……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些在意，让序号叁跟过去看看好了。

——草，这没用玩意儿，怎么还不醒！

卫听雨看着神志不清的楚越之，一脸晦气。

卫听雨之所以这么笃定进了某人的念望空间，是因为他发现，他联系不上外界的本命傀儡了。

一般而言，只有空间隔绝，才会出现这个问题。就比如去外世界一事。

卫听雨站直身，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噶了楚越之，先出去看看杜若。

序号壹在一旁侍立，长刀未收，黑刃点着地面，点出一个窟窿。

……一个外围的青盎城影响都这么大，卫听雨不得不考虑得更坏一些。

以及，都能污染到化神身上了，为什么卫听雨本人，除了窥探感，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即使他精神强大到不受污染，也该多少有所发现。

——可是，身为一个本命神识受损的元婴，若是坚持独自深入探查，还是太愚蠢太狂妄了。

换而言之，卫听雨需要楚越之替他蹈火。

……就像，二十二岁时在秘境里那样。

就在卫听雨将楚越之和杜若放在天秤的两端，反复进行比较的时候，那道一直死盯着他的视线，终于变得平静而冷淡。

他听到一道清冷干净的声音，不带波澜地陈述道：“你用缚仙索把我绑起来了。”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喧嚣声，如潮水般袭上来，越来越清晰，近在耳畔。

卫听雨很高兴自己不必再做这个死亡二选一：“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记得一点。”顿了顿，楚越之面无表情道，“记得你打了我很多巴掌。”

“哇，你追着我砍你是只字不提啊。”

“所以我不追究。很抱歉。”楚越之低头看了看身上至少三人份的缚仙索，有一瞬间的沉默，“可以把我解开了吗？”

卫听雨觉得他挺装的，但眼下懒得和他呛声。略一点头，序号壹便一步向前，利利索索解了绑，收起缚仙索。

他正吩咐着序号叁赶去城府看看，就听见楚越之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卫听雨收回序号壹，一面往外走去，一面耐着性子简单讲了一遍。

“……所以最简单省事的办法就是，敞开你的灵魂让我检查一遍。”

楚越之想也不想：“不行。”

得到了预想之中的拒绝，卫听雨翻个白眼，抬头看了看天，鱼肚白浮出天际，竟已过了一夜了。

序号叁还没传来消息，他只好暂且回了旅馆，先把某个小屁孩扔回去。

不料，杜若正在房间里守着他，一见了他，上前扯住他的脸蛋。

“都说了辰正出发去郊外看看流民！你又跑哪里去了！要我们一大帮人在这儿等你！这么大人了，也不懂得以身作则……”

卫听雨很是委屈：“你什么时候和我说了，师姐……我去帮你抓小孩了，你还这么对我……”

说着，他将陆荏乙连人带床单扔到地上。

为防后者在他的芥子空间里胡乱碰动，他早就将人给迷晕了。

杜若想起来昨天只在训乐半夏他们的时候，顺口提过，确实没告知卫听雨。

她动作一顿，瞬间改捏为揉，软声安慰了几句。

卫听雨眨眨眼：“——对了，师姐，你昨晚去城府是做什么呀？”

……为什么他没发现杜若已经回来了？

“城府？我去哪里干嘛？我一晚上都在外面找这死小孩，也没个分寸！回去得好好记个处分！”

说到这个杜若就生气，将集合时间延后，准备拎着陆荏乙回房看下情况。

卫听雨沉默不语，抿唇看着她。

“你那张脸赶紧换回来，有些地方不一样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别露馅了——记住了，一炷香后，出发去看病人，不许乱跑。”

……哦，应该是那会儿楚越之老想打他脸，险些破了他易容术。

卫听雨心里烦闷，无处出气，狠狠瞪了楚越之一眼。

楚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