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走后不久,乐半夏小心翼翼敲过门,来了一趟。
卫听雨早被勒令换回了衣服和容貌,此时正怏怏地打坐,恢复精力。
乐半夏踟蹰道:“那个,小卫姐,你可以出来一下吗?——你一个人。”
楚越之动作一顿,面无表情看着卫听雨走了出去。
他们走到走廊另一头,木窗朝外开了一半,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户户商家挂起灯笼照明,夜市里小吃遍地,远处的歌舞楼隐隐传来乐声。
青盎城里没有宵禁,某些店铺通宵营业,歌舞更是彻夜不息。
乐半夏吞吞吐吐说了今早看到的事。
卫听雨知道这点距离,楚越之一个化神肯定能听得一清二楚,便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小卫姐,你不如来跟我一间房吧,我可以把床让给你,他……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卫听雨望着楼下,一脸沉痛,有心想试试街上的烤串:“我现在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真好!那你就更不应该和他一间了——小卫姐,你想下去吗?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乐半夏亲昵地挽住他,正往外走到一半,突然说:“我们就在下面走走好了,师尊不允许我们出门。”
“为什么?”
“因为师尊刚刚点人的时候,发现陆荏乙失踪了。师尊很是生气,骂了我们一顿,就出去寻人了。”
卫听雨扬起眉毛。
寻人这种小事怎么不叫他来?
陆荏乙,有点印象,一个普通的安静男生,倒想不到他会偷跑出去。
弟子失踪这种事,算是经典情节了。
卫听雨一边输送资料给序号贰,一边随口道:“那你还和我出去?”
闻言,乐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今天跟师尊跑了一天,饭都没吃上嘛,他们又不敢跟我一块儿出门……”
药王谷外派弟子的最低门槛是金丹期,哪用吃饭。
卫听雨顿时十分欣赏这个乐半夏:“那我们走吧。”
“小卫姐,你修为最低,万一遇到什么事有我顶着。黑长老他,据说好像也是失踪了,但可能也是跑哪里偷玩了吧,你不用太担心……”
在乐半夏眼里,卫三已是一个失恋失师父还弱小的可怜女娃,便愈发亲近地靠近他,小声安抚着。
某个元婴大圆满毫不脸红,满口答应,走到一楼,突然道:“我去上个厕所。”
筑基期有这需求很正常。
卫听雨拒绝了乐半夏的陪同,转身上楼,看见楚越之果然走了出来,准备跟上他们。
他扫了一眼对方,扬手叫出序号伍,手搭上去,吩咐:
去帮序号贰整理一下丝线网,找这个陆荏乙。
他的本命傀儡,因由本命神识所炼,具有他的部分能力,比如在路人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布下丝线,串联成网络,眼线遍及全城。
序号贰此前只是重点关注可疑人员,现在又要在茫茫人海中寻人,自然忙不过来。
序号伍笑吟吟应了。她还挺乐意和序号贰搭档的,这可不比哑巴序号肆要好玩多了。
楚越之问道:“找人?”
“嗯。你不用跟着我,待会儿我会回来,晚点我们出去一趟。”
楚越之迟疑一下,应了声好,回到房里。
约一个时辰后,卫听雨果然回来了,半躺在床上写着东西。
待到午夜,他刚一站起来,楚越之立刻睁开眼,投来目光。
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却仍有三两摊贩,不断地有行人路过。远处的楼房则是载歌载舞,灯火通明。
杜若还没有回来。
卫听雨早收了她身上的傀儡丝,如今只能从序号们处得到情报,她正在城府某处,具体状况不知。
但陆荏乙并不在那儿。
卫听雨通过傀儡丝,确认了一下乐半夏等人的情况,旋即径直出了房门。
他没有图省事地使轻功,而是像个普通人一样,步行到了红灯区。
站街的各色男女衣着暴露,拿不准他的性别,却仍轻掩嘴唇,向他挥着手帕。
楼上还有不少人把帕子轻纱扔到他头上,调笑着招呼他。
相比之下,楚越之受到的“热情”要少很多。
自从来了这地方,他的眉头就没放松过,在阵阵喧嚣声,提高了些声音,问道:
“你来这干什么?”
“找人啊。”卫听雨理所当然回答道,忽然稍稍落后半步,和他并肩,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人是活的?”
他一后退,接着有只帕子扔了过来,直直扔到了楚越之脸上。
被浓烈扑鼻的劣质香味一熏,楚越之两眼一黑,帕子便唰的一下化为粉末,冰渣子一样,扑簌簌掉下来。
楚越之连着打了好几遍洁净术,才道:“什么叫活的?”
“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
卫听雨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表情动作,刻意躲了些,让招呼们落到他身上,趁楚越之彻底脸黑前,拐进了一座最大的青楼。
一进门,不停有人贴上来,甜腻腻地问他的喜好。
台上正有女子踩着靡靡之音,甩袖跳舞,身上不时淌过鲜艳夺目的灯光。下方簇拥着好些男人,双目好似要流出猪油。
附近摆了不少雅座,客官坐怀美人美酒,大着舌头,胡乱高喊。白花花的□□里流出颓靡与欲/望,生涩黏稠,淹没在声色的光线里。
楼里味道更是难闻得厉害,像是沤了一百瓶的路边摊香水,熏得楚越之胃里一阵反酸。
他咬着唇,一步不离贴着卫听雨,谨防自己被骚扰,跟着对方径直穿过人群,上到某一层楼。
楼道旁偶尔躺着些人事不省的醉鬼,涎水流了一地。
仍有人锲而不舍地跟着他们上来,楚越之在头晕反胃之间,听不清卫听雨说了些什么,总之一路顺利地到了某个房间前。
卫听雨丝毫不受影响,也丝毫没有道德,利落地抬腿一踹,轰的一声踹开门。
里面厮磨的两具裸/体恍若未觉,依旧彼此交融在欲/望里,迷失自我。
楚越之下意识皱紧眉头,突然觉得眼前花得厉害。
仿佛直视阳光很久一样,五彩斑斓的色块在眼前闪烁,一跳一跳,最后跳入了一片白茫茫。像雾又像纱,底下却仿佛滚动了两具花白的□□。
他正要凝神去看,突然有一只手轻拍了他的脸颊,凉冰冰地,在浓烈的劣质熏香中,忽的闪了一股泉水般的清甜。
随后,清清楚楚地听见一句毫不客气的话语。
“把他们浇醒——喂,你是不是该先把自己浇醒啊?”
那只手拍他的力度渐渐变大,想公报私仇扇他似的,啪啪啪地越来越响。
楚越之条件反射抓住那只手的手腕,不悦道:“别拍了。”
随即,他看着眼前的活春/宫,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是什么?”
卫听雨老大不乐意地重复道:“我让你把他们浇醒,就用你的天品冰灵根——喏,那男的,就是丢的那个弟子。”
哗啦。
床上两人忽的惊醒,尖叫着扯过被褥来遮掩身体。
楚越之嫌恶地转过目光,看着卫听雨脑后的小辫,照做完才问道:“为什么你不自己动手?”
卫听雨同样无视那两人的质问和惊呼,站在房门外,拍拍手唤出一具金丹傀儡,命令它直接把陆荏乙打包带走。
又一次,被这家伙无视。
楚越之不满地抿紧唇,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在血管里四处乱窜。
……很想把他的头发扯乱,再把他那张脸撕下来,换回原来的那张。
这一念头刚一起来,卫听雨突然转过头来,扬唇笑了一下:“你又想打我?”
笑得好欠揍,好想……
“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来了青盎城,你变得易怒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不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吗?
傀儡将陆荏乙连同床单卷在一起,抗在肩上。后者不停叫唤着,头恰好被遮住,挣扎不已。
“你受影响了。要不要我帮你检查一下你的灵魂呀,楚越之?”
“不。”
卫听雨惋惜地摇摇头,令傀儡带人进芥子空间,带着他往外走。
长长的走廊上,每隔数步,便挂一幅附庸风雅的书画,艺术价值全无。
脚下的毛皮地毯颜色鲜亮,像吸饱了人血。
头上吊顶如花一般展开,暖光暧昧地投下来,却莫名如同聚光灯般,紧紧跟着他们。
第三次路过门板被踹毁的房间时,卫听雨停住脚步,转身耸一耸肩。
“我们又回来了哦,小楚。”
回应他的是一道凌厉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