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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江南归骨,朔风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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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雪,终是落了。

碎雪沾在沈家忠烈祠的飞檐上,压弯了祠前新栽的海棠枝,也覆了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沈清晏一身素白襦裙,执一把竹帚,慢慢扫着祠前的青石板,雪沫沾在发梢眉睫,融成细珠,她却浑然不觉,指尖抚过碑上“沈敬之”“柳氏”的刻字,眉目间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沉寂。

福伯拄着拐杖立在一旁,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喉间发堵,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自回京昭雪,小姐便执意守着这忠烈祠,守着满院枯棠,日日扫雪、添香、祭酒,不言不语,像株生在碑前的寒梅,孤冷,却韧。

京华的赏赐早已堆了满院,萧玦派来的内侍来了三回,捧着长信公主的金册与凤印,跪在祠前不肯起身,都被清晏命人请了回去,金册凤印原封不动,只让带了一句话回去:“沈家无公主,唯有罪女沈清晏,守着族人,了此余生。”

内侍归京复命的那日,京华的雪也落了。听说新帝摔了御案上的所有茶盏,独坐在养心殿,对着那支海棠玉簪,一夜未眠。

这些,清晏都知道,却毫不在意。

爱恨嗔痴,皇权恩怨,都随京华的那场金銮会审,散在了风里。如今她只是沈清晏,沈家的嫡女,唯一的事,便是守着这满祠忠魂,守着江南的一方山水,让那些血色过往,都埋在这雪下,不再提起。

扫完最后一片青石板,清晏将竹帚靠在廊下,取了三炷香,在宗祠牌位前缓缓跪下。檀香袅袅,绕着牌位上的画像,画中父母眉目温和,还是她年少时的模样,那时沈家满院海棠开得正好,她还是那个不知愁滋味的江南贵女,还未遇着那个叫阿玦的少年,还未经历那场天翻地覆的浩劫。

“爹娘,女儿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淡得像祠外的雪风,“冤屈昭雪了,那些害了沈家的人,都有了报应,你们在九泉之下,该安息了。”

指尖抚过冰冷的牌位,眼眶微热,却无泪落。三年颠沛,九死一生,眼泪早已在京华的宫墙里、江南的烟波里,流干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颗被磨得冰冷的心,守着这宗祠,守着这江南,静待尘归尘,土归土。

添香毕,清晏起身,走到祠外的海棠树下。这树是她亲手栽的,就种在当年沈家宅院的海棠台旧址,如今才刚抽枝,尚显孱弱,雪压在枝桠上,似要将它折断。她伸手拂去枝上的雪,指尖触到冰凉的枝桠,忽然想起那年江南三月,断桥边的柳丝新绿,画舫上的白海棠开得正好,那个青衫少年,隔着烟雨,对她浅浅一笑。

心头微微一颤,像被细针轻刺,却转瞬即逝。

她抬手,将那点残存的悸动压下,转身欲回祠内,却见福伯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压着声音道:“小姐,北朔的人来了,说是世子旧部,持着北朔兵符,在祠外求见。”

清晏脚步一顿。

北朔。

谢临洲。

这两个名字,久未提起,却像刻在心底的印记,一触,便带着血色的温软。谢临洲的死,是她心中永远的憾,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那个始终护她周全的人,终究为了她,倒在了沙场的烽火里,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下。

她敛了眉目,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名身着北朔玄甲的军士跟着福伯走入祠院,一身风雪,见到清晏,便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青铜兵符,兵符上刻着北朔的狼纹,正是谢临洲临终前交予她的那枚。

“末将参见沈小姐。”为首的军士声音沉哑,“世子临终前曾嘱,若北朔有难,便持此符寻小姐,如今大曜新帝登基,削藩裁兵,又暗中调兵至北朔边境,虎视眈眈,北朔宗室内乱,无力御敌,百姓流离,末将等奉北朔老王爷之命,求小姐持兵符归朔,主持大局,救北朔于水火!”

清晏看着那枚兵符,指尖微颤。

谢临洲将兵符交予她,是为了让她自保,从未想过,竟会有一日,北朔之人持符来求,让她以一介江南女子的身份,撑起北朔的江山。

她垂眸,看着兵符上的狼纹,想起谢临洲最后一次对她说的话:“清晏,跟我走,我护你一世安稳,不问前尘。”

那时她因萧玦的执念,因沈家的仇恨,婉拒了他。如今想来,若是那日便随他走了,是不是便不会有后来的沙场死别,不会有京华的宫墙囚心,不会有这满祠的忠魂,不会有这无尽的孤寂。

可世间从无如果。

“我只是一介女子,不通兵事,不懂权谋,如何能主持北朔大局?”清晏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兵符乃谢世子所赠,我留之无用,你们取走,另寻贤能吧。”

“小姐!”军士急道,膝行一步,“北朔上下,唯认世子亲授的兵符!世子在世时,常对我等说,小姐聪慧过人,胸有丘壑,只是被仇恨所困,如今沈家冤屈得雪,小姐何不放眼天下?北朔百万百姓,皆盼小姐归位!况且,大曜新帝萧玦,对小姐从未死心,他今日能为小姐昭雪沈家,明日便能因皇权,再次对小姐下手,唯有北朔,能护小姐周全!”

萧玦。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清晏的心湖,却未再起一丝涟漪。

他是大曜的帝王,掌万里河山,握生杀大权,而她是沈家的遗女,守一方宗祠,度残生余年,二人早已山高水远,再无瓜葛。他若真要对她下手,她便以死相抗,何须旁人护持?

“你们走吧。”清晏转身,背对着二人,“兵符我不会收,北朔的事,我也不会管,从此,江南是江南,北朔是北朔,互不相干。”

说罢,便走入祠内,关上了木门,将门外的风雪与北朔军士的恳求,都隔在了外面。

祠内檀香依旧,清晏靠在门后,缓缓闭上眼。

她并非铁石心肠,北朔百姓流离,她怎会无动于衷?只是她这一生,被仇恨裹挟,被权谋算计,被情爱牵绊,早已身心俱疲,再也无力扛起任何江山重任,再也不想卷入任何朝堂纷争。

她只想守着这沈家忠烈祠,守着江南的雪,守着心底那一点仅存的清明,安静地活着,安静地死去,最终葬在这江南的土里,与族人相伴,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终究忘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皇权的博弈,从来都不会因个人的意愿,而停下脚步。

江南的雪,还在落,而京华的风,早已吹向了北朔,吹向了这方看似平静的江南水土。

养心殿内,龙涎香绕着明黄的龙椅,萧玦身着玄色龙袍,立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落在江南的位置,眼底凝着复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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