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病房里的世界,也隔绝了那束太过明亮、太过刺眼的阳光。
冯佳柠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冰冷,真实。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鸢尾花。淡紫色的花瓣有些摔破了。
“冯小姐,您没事吧?”护士关切地问。
“我没事。”冯佳柠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带我去找花瓶吧。这花再不插水里,就要谢了。”
她跟着护士往前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0.1秒的对视里,无声地碎裂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废墟上,艰难地开始生长。
病房里,时间重新拥有了温度。
宋清涵的爸爸妈妈也认出了周慕怀,宋清涵在生病后曾向父母讲述过自己的内心,所以做父母的很快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周慕怀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手还握着宋清涵的手。他没有放开,也不敢放开——怕一放开,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疼吗?”他问,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埋着的留置针。
“不疼。”宋清涵摇头,眼泪还在流,但笑容越来越清晰,“看见你,就不疼了。”
“什么时候病的?”
“去年秋天。”宋清涵轻声说,“一开始只是容易累,后来发烧,去医院检查......就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她说得很平静,但周慕怀的心揪紧了。他想象不出这一年她经历了什么——化疗,脱发,呕吐,疼痛,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威胁。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疼痛,“如果我知道......”
“我怎么告诉你?”宋清涵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找过你,慕怀。我找过你很多次。”
她开始说。语速很慢,因为虚弱,也因为这些回忆太沉重。
她说中考后从青岛回来,发现他家已经搬空,只找到那颗玻璃弹珠。她说她按照他留下的地址往温岭写信,一封一封,全部被退回。她说她在网上发帖,在济南的信息港登寻人启事,留下家里的电话,但从来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后来我们家拆迁,搬到了市中区。”宋清涵说,我写信邮寄到你留的地址,但是都退回来,……”。
“我也给你写信。”周慕怀说,“往你济南的地址写。写了很多封,全部因为拆迁被退回。”
“我想到过,也许你写的信是寄到老地址,所以收不到。我就去老的邮局也查过来信,但那时候邮局也拆迁了......”
他们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原来他们都在找对方。
用同样的方式,怀着同样的期待,经历着同样的失望。
只是命运弄人——她搬家时,他寄出的信被退回;他搬家时,她寄出的信被退回。他们在时间的河流里交错而过,永远差那么一步。
“我在杭州。”周慕怀说,“零一年到的杭州,一直到现在。”
“我在济南。”宋清涵说,“零一年从杭州毕业,回了济南。我们......”
她停住了。他们都意识到了那个残酷的事实——2001年,他离开北京去了杭州。同年,她离开杭州回了济南。
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城市,也许走过同一条街,也许进过同一家店,也许在某个雨天撑伞擦肩而过。
但谁也不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如果......”宋清涵轻声说,“如果我当时留在杭州......”
“如果我没有去杭州......”周慕怀接上她的话。
但他们都知道,没有如果。时间是一条单行道,走过的路,错过的缘分,都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现在,”宋清涵看着他,眼泪里闪着光,“现在你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了。”
“嗯。”周慕怀握紧她的手,“我来了。来救你。”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怔住了。
来救你。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三个字。
周慕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济南的那个雨夜,在河边的小桥上,宋清涵折了纸船,说可以把烦恼放进去漂走。他说他想家,她在纸上写了“想家”,放进船里。
然后她说:“周慕怀,你不用担心。不管你想家,还是成绩不好,还是别的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时候她七岁,他七岁。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嗯”。
现在他三十一岁,她三十一岁。他说“我来救你”,她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但嘴角是上扬的。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谢谢你愿意救我。”
“不要说谢谢。”周慕怀摇头,“清涵,不要说谢谢。这是我......这是我等了十五年,才等来的机会。”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们交握的手。这个动作很轻,很克制,但宋清涵感觉到了——他在颤抖。这个总是冷静、总是理性、总是把情绪藏得很好的周慕怀,在颤抖。为了她。
“慕怀......”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小学时,你第一次语文数学都考了40分,我奖励你冰糖葫芦吗?”
“记得。”周慕怀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笑了,“你说那是‘冰糖福禄’,因为我总说错。”
“你还记得初中时,我们在路灯下讲题,你说试卷上的红勾像星星吗?”
“记得。我说你比星星亮。”
“你还记得中考前那个冬天,我们摔进雪沟里吗?”
“记得。”周慕怀的声音更哑了,“你压在我身上,我们笑了好久。”
宋清涵看着他,眼泪安静地流:“这些,你都记得?”
“都记得。”周慕怀说,“每一天,每一件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周慕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现在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那里有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寻找,十五年的孤独,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因为,”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因为你是我生命里,第一束光。”
宋清涵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因为她从周慕怀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眼泪——他也在哭,安静地,克制地,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滚烫的。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让你找了这么久。”
“不要说对不起。”周慕怀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找到了,就够了。现在找到了,就够了。”
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哭着,笑着,手握着手。十五年错过的时光,十五年积攒的思念,十五年无处安放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出口。
阳光暖暖地照着。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还有医院楼下花园里孩子的笑声。世界依然在运转,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时间仿佛为他们停留了。
停留在这个重逢的时刻。
在这个周慕怀找了十五年、终于找到宋清涵的时刻。
冯佳柠拿着插好花的花瓶回来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能看见病房里的情景——周慕怀还坐在床前,握着宋清涵的手。他们在说话,宋清涵在笑,笑着笑着又掉眼泪,周慕怀就伸手去擦。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冯佳柠看着,心里已经变得很平静。她敲了敲门。
周慕怀回过头,看见是她,点点头:“进来。”
冯佳柠推门进去,把花瓶放在窗台上。淡紫色的鸢尾花在阳光下显得很柔美,给这个充满药味的房间带来了一丝生机。
“师父,花插好了。”她说,声音很稳,“宋小姐,这花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宋清涵看向她,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很真诚:“谢谢。你是......”
“我是冯佳柠,周经理的徒弟。”冯佳柠自我介绍,“这次陪师父一起来济南。”
“佳柠......”宋清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很好听的名字。谢谢你陪慕怀来。”
“应该的。”冯佳柠说,然后转向周慕怀,“师父,手续都办好了。护士说您明天早上八点开始打动员剂,今天可以先休息。捐献者休息室在二楼,我已经把行李放过去了。”
她汇报得井井有条,完全是平时工作的状态。周慕怀看着她,眼里有感激,也有歉意。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冯佳柠笑了笑,“那你们先聊,我去买点日用品。师父您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好。那我先走了。”冯佳柠对宋清涵点点头,“宋小姐,好好休息。”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有点想咳嗽,但她忍住了。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我到济南了。师父找到他要找的人了。在病房里,刚重逢。”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你还好吗?”
冯佳柠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我很好。就是......有点羡慕。”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窗外的阳光很好。济南的秋天,天高云淡。她忽然想起周慕怀在飞机上说的话:“如果害怕能换一个生命的机会,那很值得。”
现在,那个生命的机会有了名字。叫宋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