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05年秋·机场

广州白云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厅。

周慕怀刚结束在新加坡的为期两周的技术交流，拖着登机箱从海关通道走出来。长途飞行让他有些疲惫，但下午在杭州还有会议，他需要赶最近一班航班回去。

机场广播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人流在宽敞的大厅里汇聚、分流。他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二十。飞杭州的航班是十二点四十，时间还算充裕。

在行李转盘附近，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查看邮件。海外期间积压了不少工作邮件需要处理。他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同一时间，国际出发厅。

宋清涵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快步走向值机柜台。她刚刚结束在广州为期三天的行业峰会，现在要赶回济南。公司有个紧急项目需要她回去处理。

值机柜台前排着不短的队伍。她站在队尾，也从包里拿出手机。峰会期间她收集了不少名片，需要整理归档。她低头，手指在通讯录里输入一个个名字和联系方式。

周慕怀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抬头环顾四周。他需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飞机餐实在难以下咽。看到不远处有家咖啡店，便拖着箱子走了过去。

宋清涵办完值机，拿到登机牌。时间还早，她也决定找个地方坐坐。抬头看见指示牌上“餐饮区”的箭头，便顺着方向走去。

他们走在同一条通道上，朝着相反的方向。

周慕怀从到达厅往餐饮区走。

宋清涵从值机区往餐饮区走。

通道不宽，中间被一排机场商店隔开。周慕怀走在左边，宋清涵走在右边。中间隔着那些卖特产、卖书籍、卖化妆品的店铺，隔着玻璃橱窗和来往的旅客。

距离最近的时候，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家书店的玻璃墙。周慕怀在玻璃的这一侧，宋清涵在玻璃的另一侧。

如果周慕怀转头向左看，透过书店的玻璃，能看到宋清涵匆匆走过的侧影。

如果宋清涵转头向右看，透过书店的玻璃，能看到周慕怀低头看路的模样。

但他们都没有转头。

周慕怀在想杭州的会议，在想项目进度，在想下周要去上海出差。

宋清涵在想济南的项目，在想团队分工，在想晚上要给父母打电话。

他们擦肩而过。背对着背，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距离：三米。

时间差：五秒。

周慕怀走进咖啡店，点了杯美式和一份三明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

宋清涵走进一家快餐店，点了份简餐。坐在靠里的位置，看着手机里的会议笔记。

他们在同一个机场的同一片区域，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但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点无限接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周慕怀吃完东西，看了看时间。该去国内出发厅了。他起身，拖着箱子离开。

宋清涵也吃完了，该过安检了。她起身，拉着箱子离开。

他们再次走在同一条通道上，这次是同一个方向——都往国内出发厅走。

但周慕怀走得快些，他需要赶时间。宋清涵走得慢些，时间还充裕。

周慕怀走到安检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是排队的人群，他寻找着快速通道的标志。

宋清涵走到安检口时，前面是长长的队伍，她排在了队尾。

周慕怀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

宋清涵还在排队，慢慢向前移动。

他们的航班在不同的航站楼。周慕怀的登机口在A区，宋清涵的在C区。

他们像两艘在港口短暂停泊的船，加满油，补充给养，然后驶向不同的海域。

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周慕怀坐在登机口，给杭州的同事发了条信息：“已登机，下午会议准时。”

宋清涵坐在登机口，给济南的同事发了条信息：“已安检，预计四点到。”

飞机滑出跑道，升空。

像两颗背道而驰的流星。

二、2006年春·杭州断桥

西湖断桥，四月初。

周慕怀难得有个完整的周末。来杭州五年了，他很少像游客一样逛西湖。但今天天气实在太好——春光明媚，温度适宜，他决定出来走走。

断桥上人很多。游客，本地人，拍照的，散步的，卖小商品的。他随着人流慢慢走，看着湖面上游船点点，远山如黛。

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

他想起了济南的大明湖。小时候，宋清涵带他去过。她说：“大明湖没有西湖大，但也很美。”

他说：“等我长大了，带你来西湖。”

她说：“好啊，说话算话。”

现在他在西湖了。但她不在。

周慕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湖景。存在手机里，没有发给任何人。

同一时间，断桥的另一端。

宋清涵也在杭州。她是来参加一个为期两天的技术培训，住在西湖边的酒店。培训下午结束，她有点时间，决定来断桥看看。

杭州上大学四年，她其实很少逛景点。总是忙，总是觉得还有时间。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来看看。

她也随着人流走上断桥。人太多，走得很慢。她并不急，慢慢走，慢慢看。

湖光山色确实很美。比大明湖开阔，比千佛山秀美。她想，如果周慕怀在这里，会说什么？会说“你看，这就是西湖”吗？

走到桥中央时，她也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和周慕怀隔着一道人墙，大约十米的距离。

他们背对着背。

周慕怀面朝北，看着宝石山的方向。

宋清涵面朝南，看着雷峰塔的方向。

中间是来来往往的游客：戴着统一帽子的旅行团，手牵手的情侣，跑来跑去的小孩，拍照的年轻人。

如果有人从空中俯瞰，会看见这样的画面：断桥如虹横跨湖面，桥上人流如织。在桥中央的位置，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背对着背，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他们之间只隔着几个人。如果周慕怀转身向后看，拨开人群，就能看见宋清涵的背影。

如果宋清涵转身向后看，拨开人群，就能看见周慕怀的侧脸。

但他们都没有转身。

周慕怀在看湖，在想那个未兑现的承诺。

宋清涵在看山，在想那个不知在何方的人。

他们都想起了彼此，在西湖的春天里。但不知道对方就在身后，十米之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慕怀看了看手表，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准备下周的汇报材料。

宋清涵也看了看时间，该回酒店收拾行李了，明天一早的火车回济南。

周慕怀往桥北走，要回城西的公寓。

宋清涵往桥南走，要回湖滨的酒店。

他们擦肩而过。在转身的瞬间，肩膀几乎碰到。宋两人都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距离：三十厘米。

时间差：0.1秒。

但他们都没有看彼此的脸——在拥挤的桥上，这样的擦肩每天发生成千上万次。

周慕怀走下断桥，沿着北山路走。路边的梧桐刚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

宋清涵走下断桥，沿着南山路走。路边的柳枝在风里飘拂，像绿色的帘幕。

他们越走越远。

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叶子，在湖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漂向不同的岸边。

周慕怀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工作。偶尔抬头，看见窗外暮色渐浓。

宋清涵回到酒店，收拾行李。看着窗外西湖的夜景，灯火璀璨。

他们都想起了白天在断桥上的感受——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

但都不知道，那怅惘的源头，就在白天的桥上，近在咫尺。

三、2007年冬·济南书店

济南，泉城路新华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