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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瞳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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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是从脑子里,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你教得不错。】

沈清舟没有动。他知道那是谁——伊尔萨。那个自称是“系统”,是“小神体”,是“导演”的存在。神明的分身,这场戏剧的观众。

【但他学得还不够快。】声音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评论天气,【按照这个进度,要等他真正“懂”死亡,恐怕还得杀几十个人。你等得了吗?】

沈清舟依然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开心。】伊尔萨笑了,笑声像风吹过风铃,清脆,但冰冷,【但你现在不开心。你压抑,你克制,你在表演一个圣人,一个老师,一个引导者。可你心里想的,是把刀插进他喉咙,看血喷出来的样子。对吧?】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否认。】伊尔萨的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他的意识上,【我能看见。看见你皮肤下流动的黑暗,看见你骨子里的不耐烦,看见你每一次微笑时,眼底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杀意。你和我一样,沈清舟。我们都是观众,都是玩家,都是……无聊到要找点乐子的人。】

沈清舟睁开眼。圣像还在那里,垂目,慈悲,永恒不变。长明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在心里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看戏。】伊尔萨回答,声音里充满愉悦,【看你怎么把这个三流模仿者,变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看你怎么用死亡当画笔,用血当颜料,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画出一幅让我拍手叫好的杰作。看你怎么……】

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更轻,更诱惑:

【……从圣人,变成魔鬼。】

沈清舟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但感觉不到疼。不,不是感觉不到,是那种疼太轻微,太普通,太……没意思。

他想要更强烈的感觉。更尖锐的,更深刻的,更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比如刀锋切开皮肤时的阻力。

比如血溅到脸上的温度。

比如生命在手中流逝时,那种掌控一切的、近乎神的感觉。

【对,就是那个。】伊尔萨轻声说,像在鼓励,【承认吧,沈清舟。你不想教他,你想杀他。你不想感化他,你想让他变得更疯,更狂,更美丽,然后再亲手毁掉。你想看最美的艺术品在你手中破碎的样子,想听最动听的尖叫在你耳边停止的声音。你想——】

声音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打断,是自动停止。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它的喉咙,让它发不出声音。

沈清舟抬起头。

圣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圣像,长明灯,和那些摇曳的影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更冷了。光线更暗了。影子……更长了。

他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投在石质地面上,被长明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圣堂深处的黑暗中。轮廓清晰,边缘却有些模糊,像是在微微晃动。

不,不是在晃动。

是在……生长。

影子在变长,变深,变浓。像墨滴进清水,迅速扩散,吞噬周围的光。影子的头部——那个对应他头部的部分——开始变形,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沈清舟盯着自己的影子。他没有动,没有逃跑,甚至没有惊讶。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诡异的表演。

影子的变形越来越剧烈。头部裂开,像一张嘴,然后从那张“嘴”里,慢慢探出另一颗“头”。也是一团黑影,但轮廓更清晰,能看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那张脸在笑。咧开嘴,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一个疯狂、愉悦、毫不掩饰的笑容。

然后,那颗“头”完全从影子里钻出来了。接着是脖子,肩膀,胸膛,手臂,腰,腿。最后,一个完整的、人形的黑影,从沈清舟的影子里“站”了起来。

它站在地上,和沈清舟的影子肩并肩,但比影子更立体,更有实感。虽然只是一团黑色的轮廓,没有颜色,没有细节,但沈清舟能认出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或者说,是他镜子里的倒影的脸。平静,温和,但眼底藏着疯狂。

黑影看着他,咧嘴笑。然后它抬起手,不是对沈清舟,而是对圣像,对那尊垂目的神明石像,竖起中指。

一个挑衅的,侮辱的,大不敬的手势。

做完这个手势,黑影转身,走进圣堂深处的黑暗里,消失了。

从它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沈清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着长明灯在黑暗中挣扎的、微弱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恢复了正常。贴在他脚边,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普通,无害,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沈清舟知道不是。

他知道那个黑影是什么。知道它从哪里来,知道它想做什么,知道它为什么笑,为什么挑衅神明。

因为它就是他。

是他压抑的杀意,是他克制的疯狂,是他表演了三年的、完美圣人皮囊底下,那个真正的、赤裸的、从不掩饰欲望的自己。

它有一个名字。

沈清舟记得那个名字。在精神病院的最后一个月,在那些深夜里,当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着倒影中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的人时,他在心里给它起的名字。

沈清州。

他的阴影,他的反面,他的……另一半。

沈清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是活的,是真实的。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他……允许它出来的时机。

他放下手,转身,离开圣堂。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圣像还在那里,垂目,慈悲,永恒不变。

但沈清舟忽然觉得,那张石雕的脸上,似乎多了一点表情。

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笑意。

第二天清晨,沈清舟被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高窗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模糊的方块。敲门声很急,很重,像有什么紧急的事。

他起身,披上长袍,走过去开门。门外是那个年轻的修士,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大人……”修士的声音在抖,“出事了……又出事了……”

沈清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北码头……又发现尸体了……”修士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几乎变成呜咽,“这次……这次不止一具……是五具……五具尸体……被摆在码头上……摆成……摆成一朵花……”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花?”

“是的……花……”修士捂住脸,肩膀在抖,“用尸体摆的花……手臂当花瓣……腿当花茎……头……头在中间……眼睛……眼睛都被挖掉了……”

沈清舟的手握紧了门框。木头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真实,坚硬,冰冷。

“还有……”修士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还有一张纸条……钉在……钉在其中一个尸体的胸口上……”

“上面写了什么?”

修士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

“它说……‘老师,这是我的作业’。”

沈清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笑。

很轻,很愉快,像个看到好戏开场的观众。

那是伊尔萨的声音。

而他自己的声音,在更深处,在骨髓里,在血液里,也在笑。

笑得疯狂,笑得愉悦,笑得……迫不及待。

他知道,戏,正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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