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傲神舞哪堪问花柳
温恭明伏在院中石桌上,忽有一阵冷风掠过,他肩头一颤,打了个寒噤。
不知过了多久,久至下巴生出青青胡茬,双目布满血丝。他懵懂转醒,入目便是桌上拆封的酒盏,双腿久伏已然发麻,抬手便碰倒了数个空酒坛。
天光微蒙,他竭力睁眸,方才辨清自己身在润生观的小院。
而立在眼前之人,竟是鉴文。
不知鉴文已来多久,亦不知这般伫立凝望了他几许时辰。温恭明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慌乱理了理半敞的衣襟,起身相迎。
“鉴文真君,您,您来了……”
他讪讪一笑,满身酒气,发丝凌乱如蓬草。本欲恭谨立在鉴文跟前,奈何脚下虚软,身形摇摇欲坠。
“您怎么来了?”
鉴文狭长双眸淡淡扫过他,神色难辨,只轻叹一声:“心月宫侍神温恭明,玩忽职守,不能领命,帝君有旨,着废除功德,贬为凡人。”
温恭明静静听着,仿佛此事与自身毫无干系。
其实他早已知晓,自景曜离他而去的那一刻,便料到终有一日会迎来这般结局。
鉴文只当他伤心过甚,已是哀莫大于心死,动了动唇角,欲出言宽慰。
温恭明却并不接话,兀自如枯木一般僵立原地。
鉴文见他不为所动,便不再多言,转身一道金光闪过,庭院之中,复又只剩温恭明孤身一人。
五百年修行,到头来尽数付诸东流。
有浑浑噩噩一阵时日。
他无心梳洗整饬,若非神舞强拉着他剃须,他早已沉溺于酒中。
“明老弟,不是我多言。不过是五百年修为罢了,你天资卓绝,再下苦功,必可重归仙班。”
柳稚萦一手持剪,一手执梳,手法生疏,犹疑比划数下,方才落下剪刃。
温恭明目光虽落在随风垂落的碎发之上,心神却早已飘向别处,全然没有听进柳稚萦的话语。
直至侧脸传来一阵刺痛,他才似魂魄归体。
“嘶!”
“哎哟,对不住明老弟,失手刮破了。”
柳稚萦笑得眉眼弯弯,恰似两轮月牙。
温恭明抬眼,取过石桌上的铜镜一照,果见侧脸浮起一道浅浅红痕。
“柳大哥!割破了!”
“哎呀,我也是近来才重操旧业自己剃须,数百年不曾动手,难免有些生疏嘛。”
“都搬完了。”
季槐安拍了拍手,自院外走入。温恭明这才恍然,原来三人竟一同下凡,齐聚这处小观。
衿玉琅含笑坐于石桌另一侧,一双七彩琉璃眼眸笑着望向他:“温侍神,找回些神识了吗?”
闻衿玉琅此言,他又忆起鉴文真君下凡宣旨一事,后知后觉,自己已然被天庭除名,成了凡间一名寻常庙祝。
他攥紧双拳,昔日镌刻功德的金文已然消散,一身功德尽数勾销。他竭力回想心月宫中学得的数道术法,所幸记忆尚且完好。
大致理清眼下境况,他方才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衿玉琅笑道:“听闻温侍神遭遇,特地下凡前来探望。”
柳稚萦附和笑道:“正是正是。不过修仙一事罢了,百八十年之后,依旧能做仙友!”
季槐安默然不语,只默默将他余下的空酒坛尽数搬离。
“你们这是下凡看我来了?来陪我解闷?”
柳稚萦与衿玉琅对视一眼:“差不多。只是究竟发生何事?太子殿下缘何不辞而别?”
提及景曜,温恭明方才稍稍提起的兴致,瞬间跌落谷底。
“……”
见他缄默不语,衿玉琅摇了摇头,示意柳稚萦莫要再追问。
众人一时无言,柳稚萦依旧替他剃须。
一番磕磕绊绊的修整过后,温恭明总算恢复几分往日神采。他抚过自己光洁的下颌,面露疑惑:“柳大哥,你最近怎么开始亲历亲为了?按理来说,神仙用不了几分功德就能将自己打理干净。”
柳稚萦闻言一怔,旋即笑道:“嗨,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况且久不操持,手艺就生疏了。”
温恭明并未将此话放在心上,捧着铜镜,凝望镜中那满面憔悴之人:“往后,我也须得自己剃须了……”
柳稚萦瞧出他意兴萧索,当即上前揽住他肩头,夺过铜镜扣于案上:“明老弟!这人清爽了,心情自然也好!现在好点没有?走!咱们上街逛逛去!”
温恭明被三人半推半就,离了润生观。
街市之上人潮往来,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这本是人间烟火繁盛之景,落在温恭明耳中,却只觉喧嚣扰人。往日里,他必会挤入人群,端详摊上各色物件,可如今,就连白日骄阳都觉刺目,一心只想逃回润生观。
只想快点回去,回到那一方小小院落。
纵无珍馐美馔,无玩乐趣物,只要二人相守,避世躲藏,便不必遭命运离散之苦。
察觉到自己再度走神,温恭明暗自拧了一把胳膊。臂间痛感将他拉回现实,抬眼才见三人已然驻足,立在一位道士模样的人前。
“明老弟,占一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