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魔气爆发,没有狰狞的嘶吼。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轮廓却仿佛模糊了一刹。
属于人族修士的温润皮相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苍白、近乎剔透的肌肤纹理,眼瞳深处泛起两点幽邃非人的暗红,周身萦绕起一层肉眼难辨、却但凡见过魔物的凡人修士熟悉的对一切“生元”的绝对渴求。
刹那间,仿佛无形的寒流席卷了这片棚户区。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流民,脸上的贪婪、哀求、麻木,统统凝固,继而化为最纯粹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踉跄后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外围沉默观望的男人们如同被烫到一般向后缩去,挤作一团;几个原本想掷石块的,手中的石块“啪嗒”掉在地上。
而张苔,死在她手上的魔物不知凡几,早就克服了本性里对魔物展露魔性时的恐惧,此刻压根没什么感觉,反而还一眼看懂了禹康平这是给她创造时机顺利走脱。
将法剑往空中一扔,身法运转,迅速出现在法剑之上,御剑飞速离开。
法剑之上,张苔沿着官道飞行没多久又途径了一个流民群。
官道上的流民群相较于之前镇落外围的差不多,所以当初她直接略过,是明智的,曾经她看到官道上部分流民身上带着的法修术法伤痕,还在心底表达了不赞同。
而轮到自己在镇外那一遭,如果没有禹康平副魂那一恐吓,她恐怕也要动手,而一旦修士动用术法起来,程度便不好把控了。
真讽刺,没想到她也有沦落到差点对凡人动手的一天。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现在可以说回宗门很麻烦了,本打算直接在阵法铺买直达断野关最近的镇落迎关镇,再看看迎关镇有直达中州哪些仙城附近的阵盘,只要进入中州仙城,其内定然是有直达玄天宗附近的传送阵盘。
现在官道之上的铺面悉数关门,沿途的镇落也进不去。
手里的传送阵也不是很敢用,长途传送阵的怕误入地图灵具未探索出的危险区域,短途的虽然她能沿着官道方向使用,但不慎误入流民堆的话,下手没个轻重就是杀人。
张苔很反感杀人,更厌恶用术法杀凡人。
但不知这流民到底是何情形,自己要这样御剑赶路多久。
正烦躁着,途径一处大门紧闭、落满灰尘,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的法器铺时,张苔神识感知到其内有修士。
她御剑停下降落,直接闯入铺子,抵达主人面前。
器铺主人是个筑基后期,面对不请自入、修为碾压他的张苔自然是受惊之后的战战兢兢。
“前辈光临小人寒舍,不知所为?”
张苔单刀直入:“官道上这么多流民是怎么回事?”
铺主懵然:“就那样啊,收成不好的时候是这样子。”
见张苔还是不明白,他解释详细了些,“以往若是土地不给饭吃,上边会开仓放粮或者发辟谷丹,但这次说是抗魔花费太多,库房亏空,发放资助极其有限,唉,也是命苦。”
听了这些话,张苔更莫名了,“我们这是又倒退回归凡时代了吗?土地收成不好?里正干什么的?不带手下人给村里田地布置沃野阵法?不集合村里有木灵根、土灵根的修士聚灵催生?”
所以在官道上她见着流民讨吃的时候就很吃惊,在中州她不知赶了多少的路,走过多长的官道,就从未遇见过流民。
铺主对张苔的说法闻所未闻,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
“张苔。”一路默默跟随着她的副魂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字句平稳如缓缓铺开的卷轴。 “你不能把中州的情形,全然带到东南域来。”
祂走进与张苔并肩,看向张苔的目光温和,“东南域修士占比很少,大小宗门,多是每隔五年八载,才遣弟子至村中,为孩童测录灵根,收录资质上佳者,一去不返,剩下村中的,哪怕有灵根,无从接触到进阶功法,也是做凡人一辈子。”
“极少数有幸得到一卷修炼心法,成功步入修士行列,用在种植上也极为不划算,一日灵力催熟百斤粮食,换一块下品灵石已是难得;可若绘成一张轻身符,便是十倍之数。这还只是最粗浅的账。”
说着祂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微澜。
“且种植类术法需要研发、标准化和传授。宗门有动力研发《金剑诀》,但无动力研发《丰稻催熟术》,即便有散修研究,也会作为独家秘术谋利,而非无偿普及。”
铺主连连应和,“对!正是如此!原来两位前辈来自中州,先前只听闻中州修士都必须被迫修炼劣质功法以抗魔,而今二位气息凝实,半点不像劣质功法的模样,更没想到,中州待普通百姓,竟关切至此,可见无相山庄有多德不配位!”
或许是将话头说开了,铺主连连抱怨,“若不是抗魔的时候,无相山庄那些修士各种奇物使用得毫无顾忌,怎会毁坏田地至无法耕种?冰封三川仙城引动地脉,更是造成附近河流水源泛滥,雨日频繁。”
“还把引动地脉的责任推到叛乱势力身上,说什么三川仙城已被勾连魔物的叛党夺取,为了镇压叛乱不得不做,真当我们是傻瓜,人家为魔物做事,转头把魔物的口粮给送到别的仙城去?”
一股气说完,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补充道,“这话我看你们是中州人,也就私下里跟你们说说,平日里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可说不得,被宣谕司的人听到了,就惨了。”
副魂唇角微扬,露出与铺主同仇敌忾的浅笑,“你放心,这种话我们当然不会出去乱说。无相山庄这么做,掩耳盗铃罢了,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罪魁祸首,谁是真心为民,像你们这种小老百姓,再清楚不过了。”
嘴上附和夸赞完铺主,眼神却微微侧转,其中那抹极淡的认同与义愤褪去,转为饶有兴味地看向张苔。
张苔无语地看祂一眼,说话的巧技给祂玩明白了,表面铺主那因祂的回应显得高兴亲近了许多,暗地就差没直接对她传音,“看!大家都知道,你不是乱党,你是真心为民!”
这价值上得也太高了,当不起那四个字,但官道镇外始终流民泛滥,也不是个事。
张苔陷入沉思,而副魂见此,便拉过铺主到一边,聊起了法器锻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