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苔盯了副魂一会儿，突然道：“你是不是在取悦我？”

她可不信对方是没眼色的人，先前几句话，她的驱赶之意明显。

副魂闻言，没有丝毫被戳破的尴尬，祂轻轻笑出声，肩膀随之放松地动了动，非常爽快地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

“那请问张道友被取悦到了吗？” 祂追问，身体甚至又往前倾了微不可查的一寸。

见张苔皱眉，祂似乎预感到张苔要说什么，抢先一步，道：“你可不要说出我们之间有这么熟吗之类的话。”

祂语气放缓，声音压低，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目光则变得悠远而意味深长，“何不想想，或许在你与郑尔雅所说的那条时间线中，我们之间的情谊也很深厚？”

张苔只用了零刹那就接受了这个说法，难怪当初在抗魔秘境，这魔找上门来她就觉得亲切，还特别顺理成章干出了与魔物合作，这种惊世骇俗、在大多数修士理念中完全不接受的事。

而且她记得这魔交易给她的上等仙器，就是在抗魔秘境第一轮的时候，跟着她行动得到的，那时的她在所有修士参与者中太过平平无奇，谁会在意关注？除了眼前曾为“旧识”的这魔。

被这位旧识搅和一阵，虽然对未来还是很绝望很烦，但张苔也不想在三川仙城耗着了，对未来自己最可能的结局，再怎么厌恶再怎么感到无力，还能咋地？她又不做不到此刻立马自杀，凑合着乱活呗。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这位旧识，我要回宗门了，你在东南域好好修行吧，有缘再见。”

说着她从臂钏储物法器中找出传送阵盘激活。

在叶家收获虽丰，但当然没有直达玄天宗附近的传送阵盘，且这些大势力大仙城，基本上每隔几年就要对附近进行“清扫”，各路阵修留下的阵引也会被清理，所以哪怕有，上边的阵引也失效了。

远距离传送的空白传送阵也有，但是那段距离之后，如果传送到她无法应对的险地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张苔便用了个空白的短途二阶传送阵，根据已经被探索绘制出来安全地域的地图灵具，预估自己会被传送到三川仙城外的一处官道附近。

一种温和的、仿佛被水波包裹的失重感后，脚下坚实的触感传来，眼前不再是三川仙城的满目冰蓝死寂，而是一片有些杂乱的碎石滩，稍远处是低矮枯黄的灌木。

仍残留着冰封影响的大型仙城，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惨白的剪影。

神识蔓延开，有为关注地图灵具上标注的管道方向，人烟同样稀少，但是有路碑确认了前往官道是这个方向，也不远，就十里半盏茶御剑能到，张苔也就决定走官道。

官道两侧总有些店铺，如果能碰上阵法铺，也可以进去问问情况，如果有直达中州且两年内阵引的传送阵盘，那最好，没有的话，那直达断野关最近的镇落迎关镇。

心里打算好这些，正要收回神识时，那抹熟悉的、清瘦挺拔的身影便不偏不倚地映入了她的“视野”。

张苔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一直关注着她的副魂捕捉到后，唇角漾开笑意，“我送送你，总归东南域始终在那里，神通精进也不在一时，分开至少等主魂回归。”

“若是我们的张大善人，事后想起，这次相见始终不是先前熟悉的那位，突然放心不下，并为此担忧后悔，便是我的罪过了。”

张苔向来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反正对方看上去没恶意，还是所谓的陌生旧识。

“随你。”她吐出两个字，召唤出法剑升空，一跃上法剑便朝着官道的方向而去。

赶路的过程无疑是枯燥的，飞掠而过的景致残影、不断迎面的气流、单调无趣的飒飒风声...

但或许是因为这次身后多了一道不紧不慢跟随的气息，那份她向来厌烦的孤寂没劲感，被冲淡了不少。

等抵达官道附近的时候，张苔不免吃惊。

路旁或坐或卧着五六十个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焦黄，眼神是一种混合了麻木与灼热渴望的奇异状态。

她在半空御剑途径之时，破空声下，一些如受惊鸟兽远离逃散或者低头蜷缩，一些则朝着她的方向跪下，机械地磕头，发出模糊不清的讨吃哀求。

还有少部分，朝她的位置投掷石块等物。

张苔皱眉，但没减速与停留，直接略过，她早已辟谷多年，储物法器里没有干粮这种东西，至于叶家自是有低阶的位辟谷子弟，但食用的都是新鲜灵食，她更不可能搜刮到吃的。

这种情况，她也有心无力。

可能是那一块有河流途径，再往前行进，官道上基本上再无流民，可官道两侧的所有店铺，全部都是关门情境，且其内无人。

而每到有水源的路段，总是汇聚一大群半死不活的流民，附近更是草根掘尽，低矮的灌木被剥得露出惨白木质。

好不容易快要接近一处镇落，先看到的是聚集满了流民的棚户区，连关卡外围她都到不了。

当时她一降落，几个带着幼童的妇人最先动作，她们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抱着孩子，拖着虚浮的脚步，从不同方向缓缓向张苔靠拢，形成一道松散的半弧。嘴里发出断续、干涩的哀求：“仙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无论她怎么说自己早已辟谷，身上没有吃的，但是毫无效果，且在后方，更多的男人站了起来，沉默地观望着，形成一个更外围的圈。

别说朝着镇子的方向迈进，她当时感觉若是自己有扔出法剑升空的架势，这群人就会扑上来将自己生啃了。

场面僵持之际，禹康平副魂突然向前一步，挡在了张苔与那群缓缓逼近的流民之间。

他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她和每一个流民耳中：

“你们，”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有幽暗的气流无声盘旋，目光扫过这群行压迫之实的流民，最后落在那几个带头的妇人脸上，“你确认她是修士？确认让她给吃的？”

“吃的”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慢，格外清晰，仿佛在掂量另一个更血腥、更本质的含义。

下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