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来得迟缓而敷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安抚火焰。天色还很白，时间很早。疼痛和燥热让巫近涟彻底放弃了睡眠，喉咙深处那簇灼烧感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每一次吞咽都牵扯起细密的刺。鼻腔流出的空气也带着反常的温度。

他坐起身，翻找温度计。

三十八度二。

发烧了。足以让本就脆弱的声带雪上加霜。

他盯着反射着银光的刻度，面无表情。

今天也留了几个试音。都算不上什么好机会，但蚊子腿也是肉。现在这状态，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巫近涟扯过被子裹住自己，慢慢等待阳光爬高，看着房间越来越亮。等着差不多了，才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导演吆喝和器械移动的声响。

“喂？小巫啊？这么早……”陈导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不耐。

“陈导，抱歉打扰。”巫近涟开口，声音几乎只剩气音，“今天下午我去不了了。嗓子，急性炎症，医生说必须禁声。”

虽然医生还没看，但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又不来了？小巫，不是我说你，这月第几次了？上次那个广播剧的群杂你放鸽子，上上次那个广告配音迟到两小时……我知道你们这行靠嗓子吃饭，但总这么掉链子，以后谁还敢找你？”

巫近涟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对不起，陈导。这次真是意外。下次我...”

“行了行了，”陈导不耐烦地打断，“好好养你的吧。机会多的是，不差这一个。”话是这么说，语气里的敷衍和划清界限的意味却再明显不过。

电话马上干脆利落地挂断。

他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身体的难受让他闷哼一声，杯子差点脱手。扶着水槽边缘缓了好一会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啧。

换完衣服叫了个车，巫近涟直奔医院。

电子叫号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周围坐满了神色恹恹或不停清嗓咳嗽的病人，孩子的哭闹声断断续续。

巫近涟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号还有很久。低头随意刷着手机，打发时间。

终于，医生叫到了他。

“用声过度，急性喉炎，伴有水肿。”医生用压舌板检查了他的咽喉，又让他发了几个音，“声带边缘充血明显，闭合不全。”

“行了，开了消炎药和喷雾。尽量少说话。”

巫近涟无奈地说：“但我工作就得说话。”

医生抬了下眼皮，问：“配音演员？如果不注意，发展成慢性的，那你可以考虑转业了。”

转业？他能干什么。低学历，没技能，那些光鲜亮丽的门槛是他永远都跃不过的。配音是他能找到的最轻松的工作，他可不想奔波在阳光下出卖劳动，起早贪黑。

虽然现在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还有，”医生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心理压力也会体现在嗓子上。尽量放松，别绷太紧。”

巫近涟垂下眼睫，没应声。接过处方单的手指有些冰凉。

取了药，离开医院。午后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目光逐渐涣散在阳光里，有些恐慌。

没有声音，他还有什么呢？

这张脸？平平无奇。人脉？背景？更是一无所有。

只有这把嗓子。

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仅有的、摇摇欲坠的立足之地。昨天还在和H装可怜，没想到居然成真了。

这件事急不来，但目前也接不了工作。

“**啊，突然站着不动。”

一辆摩托和巫近涟擦身而过，差点相撞。

烦死了，本来嗓子就痛。

巫近涟挑眉看了眼人行道，毫不客气地朝对方翻了个白眼：“狗不会看道就别出来瞎逛。”

喉咙状态不佳导致的沙哑反而给他增添了很多不好惹的感觉，配上瞪视，摩托车主心下一虚。

“你他...”

“别你了，嘴就没给亲妈积过福吧。老远就听见你狗叫。跑这么急，主人丢着骨头咋不捡。”

绿灯开始倒计时，摩托涨红了脸丢下一句小声咒骂飞速离开了。

槽，真贱。

巫近涟拍了拍脸，还是有些燥热。

还是得先想办法对付接下来的时间。

点开微信，列表里人不多，他划到一个备注为“王雯”的联系人。王雯是个经纪人，手头资源杂七杂八，什么活都接，抽成也狠，但至少能时不时给他扔点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