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城的废墟在晨光中静默如坟。风卷起焦黑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无声的祭奠。江鹤影站在小巷尽头的废弃民宅前,月白剑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白夜辞从屋内走出,手中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血色玉符——那是血影宗的传讯法器“血玉简”,可以跨越万里传递信息,且带有特殊的加密禁制,外人无法窥探。
“我已将漠北城的情况、古神残魂的真相、以及青阳长老的下落,尽数刻入玉简。”他将玉简递给江鹤影,声音平静,“仙子只需注入一丝灵力,它便会自行飞往清云门玄微真人手中。”
江鹤影接过玉简。入手温润,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物的血脉。她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冰系灵力,注入玉简——经脉崩碎的剧痛让她眉头微蹙,但动作依旧平稳。
玉简亮起暗红光芒,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
“清云门收到消息后,至少需要三日才能做出反应。”白夜辞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仙子现在……打算如何?”
江鹤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望向西南——那是鬼哭岭的方向,青阳长老被囚之地。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理智压下。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救人,连御剑飞行都勉强。
“我的伤……”她缓缓开口,“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战力?”
白夜辞沉默片刻,才道:“若是在清云门,以玄微真人的手段,配合门中珍藏的灵药,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修为跌落是道基受损,即便痊愈,想要重回元婴后期,也需要机缘与苦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若是在血影宗……”
江鹤影侧目看他。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绞住袖口——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血影宗有一处‘血髓灵池’,是历代宗主修炼《血河真经》的禁地。”他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池中灵液以万千妖兽精血、辅以百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对修复道基、温养元婴有奇效。只是……池中血煞之气极重,寻常修士难以承受,反而可能被侵蚀神智,堕入魔道。”
他抬起眼,墨黑的瞳仁直直看着江鹤影:
“但仙子不同。仙子修炼的是至纯至净的冰系功法,心志又坚如磐石,若能以冰心镇血煞,以血煞补道基……或许一个月,便能恢复七成战力。”
一个月。
比清云门快了三倍。
代价是……踏入魔道禁地,承受血煞侵蚀的风险。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紫眸,清澈得像深秋的寒潭。
“你希望我去血影宗?”她问。
白夜辞的嘴唇抿成苍白的线。许久,他轻轻点头:
“我想仙子……能快些好起来。”
不是“希望”,是“想”。
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愿。
江鹤影的指尖在雪魄剑剑鞘上轻轻摩挲。剑身传来冰凉的触感,像在提醒她——她是清云门剑宗首席,是正道魁首的弟子,踏入魔道宗门疗伤,传出去会是怎样的风波。
但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青阳长老被囚禁在鬼哭岭的画面,是西境十三城正在酝酿的巨大阴谋,是那道暗金色流光逃窜时留下的怨毒眼神。
时间,等不起。
规矩,救不了人。
她睁开眼,看向白夜辞:
“好。”
一个字,让白夜辞眼中的忐忑瞬间化作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他向前一步,又生生停住,声音有些发颤:
“那……我们这就走?”
“走。”
江鹤影转身,准备御剑,却被白夜辞轻轻拉住手腕。
“仙子现在不宜动用灵力。”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艘巴掌大小的血色飞舟,往空中一抛。飞舟迎风而长,化作三丈长短的精致舟船,通体暗红,船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舟首是一尊狰狞的兽首,双目镶嵌着血色晶石,熠熠生辉。
“这是‘血云舟’,速度比御剑快三成,且能隔绝外界探查。”白夜辞解释,“仙子可在舟中调息,我们……三个时辰便能到血影宗。”
江鹤影看着那艘明显是魔道制式的飞舟,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白夜辞扶着她登上飞舟。舟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设有软榻、茶几,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几十卷书册——江鹤影扫了一眼,发现大多是地方志、游记、诗词集,只有两三本与修炼有关。
她在一张软榻上坐下,白夜辞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厚实的绒毯、软枕,仔细为她铺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玉壶,倒了半杯温热的灵茶递过来。
“仙子先休息,我控舟。”
他说着走到舟首,盘膝坐下,双手掐诀。血云舟微微一震,缓缓升空,而后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舟外风声呼啸,舟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鹤影闭目调息,体内破碎的经脉在血魄丹的药力下缓慢修复,但每运转一次灵力,剧痛依旧如影随形。元婴黯淡无光,蜷缩在丹田深处,像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她睁开眼,看向舟首那道靛青背影。
白夜辞背对着她,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红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肩头,随着飞舟的飞行轻轻晃动。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但肩膀的线条却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江鹤影忽然想起雾谷初遇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她临时搭的木屋外,守了整整一夜。那时她以为他是伪装,现在她知道——这就是他骨子里的样子。
对旁人冰冷如铁,对她……温柔入骨。
她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白玉铃铛。
铃铛轻轻晃动,没有声音。
但舟首的白夜辞,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三个时辰后·血影宗山门
血云舟穿过层层云雾,降落在一座险峻的山峰之巅。峰顶被削平,建有一座恢弘的暗红色宫殿,宫殿四周矗立着九根百丈高的血色石柱,柱身雕刻着无数狰狞的魔纹,柱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血色火焰。
血影宗,宗主殿。
飞舟停稳的瞬间,殿门轰然开启。两列穿着暗红劲装的弟子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垂首齐声道:
“恭迎宗主回宗!”
声音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带着某种冰冷的肃杀。
白夜辞没有看他们。
他转身走到江鹤影身边,伸手想要扶她,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改为虚虚地托着她的手臂:
“仙子,到了。”
江鹤影走下飞舟。
月白剑袍在暗红色的宫殿前显得格外刺目,但她神色平静,紫眸扫过那些跪伏的弟子,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弟子也垂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她——或者说,不敢看自家宗主身边突然出现的、明显是正道修士的女子。
“都退下。”白夜辞的声音恢复了属于血河君的冰冷。
“是!”
弟子们迅速起身,无声退入殿内,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夜辞这才转向江鹤影,声音重新放轻:“血髓灵池在后山禁地,我……带仙子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禁地有阵法封锁,需我亲自开启。途中……可能会有些阴森景象,仙子莫要介意。”
江鹤影微微颔首。
两人穿过宗主殿,从后门走出,踏上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形似人手的怪藤,藤蔓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有人的,也有妖兽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奇异的药香。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空气中开始浮现淡淡的血雾。雾中隐约有痛苦的呻吟、疯狂的嘶吼、以及……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威压。
那是血影宗千年积累的底蕴——无数妖兽精血、强者残魂、天地煞气,经年累月凝聚而成的“血煞场”。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出一时三刻便会神智错乱,爆体而亡。
但江鹤影行走其间,面色如常。
她体内的冰系灵力自动流转,在体表凝成一层极薄的冰霜,将侵蚀而来的血煞之气隔绝在外。霜气与血雾接触,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冰雪落入沸水。
白夜辞走在她身侧,看着那层冰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既有欣慰——仙子的功法果然克制血煞;也有担忧——如此对抗,对现在的她而言,消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