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城·百草堂东厢房
夜色如墨,沉沉压着整座城池。
江鹤影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神识却如细密的蛛网,悄然铺满了整个院落。戌时末,百草堂已彻底陷入死寂——白日里那些战战兢兢的杂役、医师,此刻都紧闭房门,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低微,仿佛怕惊动夜色里潜藏的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紫眸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西厢方向,那股阴邪之气比白日更浓了三分。八个活尸患者虽然被她用银针暂时压制,但那股侵蚀生机的力量仍在缓慢滋长,像某种扎根在血肉深处的毒藤,正悄然蔓延。
“吱呀——”
极轻的门轴转动声。
白夜辞从外间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是江鹤影傍晚吩咐他熬制的“清心散”,用以抵御阴邪之气的侵蚀。他脚步无声,将药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轻轻点了两下,又比划了个手势:
子时三刻,西厢有异动。
江鹤影接过药碗,药液入口苦涩,却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经脉流转,将周遭萦绕的阴寒驱散些许。
“赵家那边呢?”她低声问。
白夜辞垂眸,指尖在桌面上虚划——那是血影宗特有的密文,能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传递信息。江鹤影凝神看去,只见几行暗红色的光痕短暂浮现又消散:
亥时初,赵家后门有三辆马车出入,载物沉重,辙印深。车行方向:城西乱葬岗。随行护卫十二人,皆筑基修为,为首者金丹初期。马车以黑布遮掩,内有生灵气息,微弱,混杂死气。
生灵气息,混杂死气。
江鹤影的指尖在药碗边缘轻轻摩挲。活尸炼制的关键步骤之一,便是将生魂与尸身强行融合,过程极其残忍,会散发出这种独特的“半生半死”之气。
赵家果然有问题。
而且,问题远比她预想的更大——能调动金丹修士押运“货物”,说明赵家在漠北城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到可以公然行事的地步。城主府对此是真不知情,还是……默许?
“准备一下。”江鹤影放下药碗,“我们去城西。”
白夜辞点头,转身从行李中取出两套夜行衣——靛黑色的粗布材质,没有任何纹饰,连头巾都是同色,是散修中常见的装扮。他自己先迅速换上,又将另一套递给江鹤影。
换衣时,江鹤影注意到白夜辞腰间那柄被粗布包裹的长剑。布匹缠绕的方式很特殊,既完全遮掩了剑形,又能在瞬间扯开。剑锷处微微隆起,隐约可见那颗眼睛形状的轮廓。
她没有多问,只将雪魄剑从储物戒中取出,同样以布匹包裹,负在背后。剑身与剑鞘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那是感知到同类气息时的共鸣。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手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饮血剑安静下来,但剑锷处的宝石在黑暗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光,像沉睡的兽睁开了眼。
子时将至。
两人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如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掠上屋脊。
城西·乱葬岗
漠北城西三十里,是一片起伏的沙丘。千百年来,城中无人认领的尸首、战死的士卒、乃至遭劫的商旅,都被随意丢弃于此。经年累月,沙丘下白骨累累,阴气积聚,连最顽强的沙漠棘草都不愿在此生长。
夜风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江鹤影和白夜辞伏在一处沙丘后,目光落向前方——那里,三辆马车停在一座半塌的土堡前,护卫正在卸货。
不是货物。
是一个个被麻绳捆缚、口中塞着布团的人。
有男有女,皆衣衫褴褛,面色惊恐。他们被粗暴地拖下马车,推搡着走向土堡深处。月光偶尔透过云层,照亮其中几人的脸——江鹤影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其中一张面孔。
是白天在百草堂西厢,那个修为最高的筑基后期活尸患者。或者说,是他染病之前的模样。
此刻这人虽然被捆绑着,但眼神清明,面色正常,分明还是个活生生的修士。
“他们在‘补货’。”江鹤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用新的修士,替换那些已经完全转化成活尸的……材料。”
白夜辞侧过头,墨黑的瞳仁在夜色中闪过一丝暗红。他手指微动,比划:
杀进去?
江鹤影摇头。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枚米粒大小的冰晶。冰晶悄无声息地飞出,贴着沙地滑行,最后停在土堡入口的阴影里,化作一只几乎看不见的冰蝶。
冰蝶复眼中映出土堡内的景象——
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石阶两侧插着火把,火光摇曳,将壁上斑驳的壁画映得影影绰绰。那些壁画的内容极为诡异:无数扭曲的人形跪拜着一尊三头六臂的神像,神像手中托着一颗猩红的心脏,心脏表面布满了眼睛。
赵家护卫押着那些修士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渐渐远去。
江鹤影收回神识,冰蝶碎裂成冰屑,融入沙土。
“下面有东西。”她站起身,月白剑袍在夜风中扬起,“走。”
两人如鬼魅般掠向土堡入口。
护卫刚刚全部进入,入口处只留了两个筑基初期的守卫,正抱着兵器打哈欠。江鹤影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屈指一弹,两道细如发丝的冰针无声射出,精准刺入两人后颈要穴。守卫身体一僵,软软倒下,连哼都没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