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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漠北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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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漠北城外三十里

驼队在风沙中跋涉三日,终于看见了漠北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匍匐在戈壁边缘的灰褐色巨兽,城墙由本地特有的“铁砂岩”垒砌,经年累月的风蚀在墙体上刻出深浅不一的沟壑,远远望去像一张布满皱纹的、垂死的脸。城头旌旗稀疏,守城卫兵的身影在烈日下显得有气无力,整座城笼罩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中。

“到了。”

陈执事勒住骆驼,抹了把脸上的沙尘,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这三日的行程并不平静——昨夜宿营时,驼队外围的两匹骆驼无故发狂,嘶鸣着冲进黑暗,今晨只寻回一具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骸。随行的护卫私下议论,说那伤口不似野兽所为。

江鹤影抬眼望向城门。

正午的日头毒辣,城门口却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拖家带口想要出城的百姓,个个面色惶惶,眼神躲闪。守城卫兵检查得极其严苛,几乎到了刁难的地步,连妇人襁褓中的婴儿都要解开襁褓查看。

“进城……也这么难么?”江鹤影问,声音刻意放得平淡。

陈执事苦笑:“云医师有所不知,最近城里……不太平。城主有令,严查出城者,以防……以防邪祟外传。”

他没说“活尸”二字,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江鹤影不再多问,翻身下驼。白夜辞紧随其后,沉默地将两人的行李从驼背上卸下,动作利落,始终垂着眼,像个真正聋哑的仆役。

排队入城的队伍挪动得很慢。

接近城门时,江鹤影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戈壁的风沙味,也不是城邑惯有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极淡的、混杂着腐臭与药味的怪异气息。像有人用劣质的香料试图掩盖尸体的味道,却弄巧成拙。

她微微蹙眉。

身侧的白夜辞忽然动了动。

他抬起头,墨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红光——那是《血河真经》对阴邪之气的本能反应。江鹤影侧目看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药箱。白夜辞立刻收敛气息,重新低下头,只是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里,饮血剑被粗布层层包裹,伪装成一根不起眼的扁担,但剑锷处那颗眼睛形状的宝石,在布料的缝隙间隐隐透出暗红的光。

“下一个!”

守城卫兵粗声粗气地吆喝。江鹤影走上前,递过陈执事先前给她的身份玉牌——刻着“百草堂客卿云寂”几个字。

卫兵接过玉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向她身后的白夜辞,眉头皱起:“这人……”

“哑巴随从,照顾起居的。”江鹤影语气平静,“百草堂陈执事可作证。”

陈执事连忙上前,赔笑着塞过去一小袋灵石。卫兵掂了掂袋子,面色稍缓,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的一瞬,江鹤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像无形的蛛网,悄然缠上身来。她不动声色地运转心法,将那股气息隔绝在体外,同时侧目看向白夜辞——他面色如常,但额心那道闭合的血瞳竖痕,颜色似乎深了些许。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显诡异。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本该是热闹的市集,此刻却行人稀疏。开张的店铺不足三成,且都用厚厚的布帘遮住门窗,只留一条缝隙营业。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低着头,用头巾或斗笠遮住大半张脸,脚步仓促,像在躲避什么。

更奇怪的是,街面上每隔十丈,就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用黄泥封着,上面贴着一张朱砂绘制的符箓。符箓的笔迹歪歪扭扭,灵力波动微弱,显然出自半吊子修士之手。

“那是‘镇煞瓮’。”陈执事顺着江鹤影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城主府请来的道士说,城里煞气太重,需用此法镇压。每户每日需往瓮中投一枚铜钱,算是……供奉。”

供奉。

江鹤影的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冷意。用凡人钱财“供奉”镇煞瓮,与其说是镇压邪祟,不如说是敛财的手段。那些符箓根本挡不住真正的阴邪之物,充其量只能让无知百姓求个心理安慰。

队伍在城中穿行了一刻钟,最终停在一座三进院落前。

门楣上挂着“百草堂”的匾额,字迹已经斑驳。门前两尊石狮缺了半个脑袋,石阶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云医师,到了。”陈执事推开门,“堂主在正厅等候,请随我来。”

院落里倒是比外面干净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几个药童在廊下碾药,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工作,眼神麻木,毫无生气。

正厅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陈执事引着江鹤影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人,最终停留在江鹤影脸上。

“这位便是云寂医师?”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正是。”江鹤影微微躬身,“见过堂主。”

“老夫姓孙,忝为百草堂堂主。”孙堂主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却仍在她脸上逡巡,“听陈执事说,云医师擅长处理疑难杂症与外伤?”

“略通一二。”

“谦虚了。”孙堂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云医师可知,我百草堂此次为何不惜重金招募医师?”

江鹤影抬眸:“愿闻其详。”

孙堂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漠北城……病了。得了一种怪病。患者初时与常人无异,只是嗜睡、畏光。三到五日后,开始出现皮肤溃烂、神志昏聩。七日后……便会发狂,攻击活物,尤嗜血肉。”

他每说一句,厅内的温度似乎就降下一分。廊下碾药的药童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整个院落死寂得可怕。

“城主府将这种病称为‘燥症’,说是水土不服引发的热毒。”孙堂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但你我皆知,天下没有哪种热毒,会让人变成……食人的怪物。”

江鹤影静静听着,面色不变。

“堂主需要我做什么?”

“治病。”孙堂主放下茶盏,目光锐利,“我百草堂受城主府委托,负责收治‘燥症’患者。但堂中医师……折损过半。剩下的要么吓破了胆,要么自己也染了病。云医师若真有本事,老夫愿以每月二十块下品灵石的酬劳相聘,并许你查阅堂中所有医典药录。”

二十块下品灵石,对一个筑基散修而言,已是天价。

但江鹤影知道,这灵石背后,是九死一生的危险。

“患者……现在何处?”

“后院西厢,单独隔出了一片区域。”孙堂主起身,“云医师可要先去看看?”

江鹤影点头。

白夜辞立刻跟上,依旧垂首不语,但江鹤影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已经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后院西厢

所谓的“隔离区域”,其实是用木栅栏草草围出来的一片空地。栅栏内搭着七八个简陋的帐篷,帐篷间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药味。几个戴着面巾的杂役正将一些黑乎乎的药渣倒进角落的火堆,火焰腾起时,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孙堂主停在栅栏外,没有进去的意思。

“里面……老夫就不陪了。”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医师自便。但切记——莫要触碰患者身体,莫要解开他们身上的束缚,更莫要在入夜后靠近此地。”

说完,他匆匆离去,背影竟有些仓皇。

江鹤影推开栅栏门。

踏入的瞬间,她腰间药箱里的一枚冰晶忽然碎裂——那是她出发前制作的预警法器,对阴邪之气极其敏感。

帐篷里传出压抑的呻吟声。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怪异的、仿佛野兽磨牙般的低吼。江鹤影走到第一个帐篷前,掀开布帘——

里面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或者她,已经很难分辨性别)被粗麻绳捆在木床上,四肢呈大字型展开。皮肤大面积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头。但诡异的是,那些溃烂处没有流脓,反而结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像凝固的血。

而那张脸上,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正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顶。嘴巴微张,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有些牙齿已经脱落,有些则异常尖锐,像食肉动物的獠牙。

江鹤影走近一步。

那“人”的头颅忽然转动,空洞的眼睛看向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麻绳死死束缚。它的动作僵硬而诡异,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江鹤影抬手,指尖凝聚出一丝极细微的冰系灵力,缓缓探向它的眉心。

就在灵力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小心!”

白夜辞忽然从身后冲过来,一把将她向后拽开。

几乎同时,那“人”的嘴巴猛然张大到不可思议的幅度,一道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液体从喉咙深处射出,擦着江鹤影的衣袖飞过,射在帐篷布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滋滋作响,冒出青烟。

毒液。

不是普通的毒,而是混杂了阴邪之气的尸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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