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跟着去么?”
江鹤影侧过头,看向他。
白夜辞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袖口——那是他极度不安时的小动作。
“这次的任务,需要伪装。”江鹤影说,“我是散修云寂,筑基修为,擅长医术。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跟去?”
白夜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我也伪装。”他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可以是……云寂的随从。或者护卫。或者……道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耳尖微微泛红。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是一软。
“随从吧。”她说,“护卫太显眼,道侣……西境散修云寂,没有道侣。”
白夜辞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随从也好,只要能跟在她身边,什么身份都可以。
“那我……就叫‘阿辞’。”他说,声音里带着雀跃,“云寂的随从阿辞,哑巴,不会说话,但身手不错,能打杂,能护主。”
哑巴。
江鹤影的眸光微动。她明白白夜辞为什么选这个设定——哑巴不会说错话,不会暴露身份,更重要的是,哑巴不需要与人交流,可以一直跟在她身边,不会引人怀疑。
他考虑得很周全。
或者说,他为了能跟她去,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了。
“……好。”江鹤影最终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暴露修为,更不可——”
“不可杀人。”白夜辞接过她的话,语气认真,“除非有人威胁到仙子性命。我答应。”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雾谷初遇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仙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时她以为他在伪装。
现在她知道,那是他骨子里的虔诚。
“三日后辰时,黄沙渡。”江鹤影收回目光,“别迟到。”
“不会。”白夜辞立刻说,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等一个,能光明正大跟在她身边的机会。
等一个,能陪她走过万水千山的开始。
江鹤影没有再多言,转身御剑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白夜辞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抬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白玉子铃。
铃铛轻轻晃动,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另一端的铃铛,也在晃动。
像两颗遥远而共鸣的心。
三日后·西境黄沙渡
晨光初露,戈壁滩上的风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渡口简陋,只有几间土坯房和一个破烂的茶棚,棚下零星坐着几个等渡船的旅人,个个风尘仆仆,面色疲惫。
江鹤影坐在茶棚最角落的位置,已换了一身装束——
月白剑袍换成了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易容成肤色偏黑、眉眼平凡的模样。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药箱,背上负着一把半旧的铁剑,看起来就像个行走江湖的普通女医师。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紫,但此刻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在等接应的人。
也在等白夜辞。
辰时将至,渡口渐渐热闹起来。一支商队赶着骆驼缓缓靠近,驼铃叮当,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清脆。几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下渡船,靴子上沾满泥泞。更远处,一个佝偻的老者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步履蹒跚地走向茶棚。
江鹤影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顿了一瞬。
孩子瘦小,衣衫破烂,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牵着她的老者不时咳嗽,咳得腰都弯下去。
像是察觉到了江鹤影的目光,孩子忽然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孩子眨了眨眼,忽然松开老者的手,小跑到江鹤影桌前,仰起脸,怯生生地问:
“姐姐……你是医师么?”
声音稚嫩,带着西境口音。
江鹤影微微颔首。
“那……你能看看我爷爷么?”孩子回头指了指老者,“他咳了好久了,吃药也不见好……”
江鹤影起身,走到老者面前。老者慌忙要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伸手。”她说。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腕。江鹤影三指搭脉,神识不动声色地探入——不是重病,只是常年积劳加上风邪入体,拖成了顽疾。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老者:“每日一勺,温水送服,连服七日。期间忌食生冷,多休息。”
老者千恩万谢,颤抖着要从怀里掏钱。江鹤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座位。
孩子却跟了过来,站在她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姐姐……你人真好。”孩子小声说,“你要去哪里呀?”
“漠北城。”
“漠北城?!”孩子的脸色忽然变了,声音压得更低,“姐姐……那个地方,最近不太平。我听说……城里闹鬼,好多人变得怪怪的,夜里会吃人……”
江鹤影眸光微凝:“你听谁说的?”
“我……我偷偷听见渡口的船工说的。”孩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他们说,漠北城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姐姐,你还是别去了……”
话未说完,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拎住了孩子的衣领。
“小兔崽子,又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骂咧咧地将孩子拽开,然后转向江鹤影,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这位医师姑娘,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漠北城好着呢,百草堂招医师,包吃包住,一个月十块下品灵石,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
江鹤影抬眸看了他一眼。
汉子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拽着孩子匆匆走了。
茶棚里恢复安静。
但江鹤影知道,刚才那孩子说的,恐怕才是真相。
漠北城的活尸之灾,已经严重到连渡口的船工都在私下传谣的地步了。
辰时一刻。
接应的人还没来。
江鹤影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按照约定,接应人最迟辰时三刻到,现在还有时间。
她端起桌上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劣质的茶水。
然后,她看见了。
渡口边缘,沙丘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短打,头发用布条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易容成肤色黝黑、五官平凡的模样,左脸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刀疤,让这张平凡的脸多了几分凶悍。
但他的眼睛……
墨黑的瞳仁,在看向她时,瞬间亮起温柔而卑微的光。
是白夜辞。
他扮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随从,背着一个半旧的包袱,腰间挂着一把砍柴用的短刀,靴子上沾满沙土,看起来就像个跟了主人多年的、忠心耿耿的哑巴仆役。
他走到茶棚外,停在江鹤影桌前三步处,垂首,双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主人,阿辞到了。
手势笨拙,像刚学的。
江鹤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白夜辞却没有坐,而是走到她身侧,垂手而立,像个真正的、恪守本分的随从。
辰时二刻。
一支驼队缓缓驶入渡口。为首的骆驼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枚玉牌——牌上刻着“百草”二字。
百草堂的人来了。
男子翻身下驼,目光在茶棚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江鹤影身上。
“可是云寂医师?”
江鹤影起身,行礼:“正是。”
“在下百草堂执事,姓陈。”男子微笑着拱手,“奉堂主之命,前来接应云医师入城。这位是……”
他的目光转向白夜辞。
“随从阿辞,哑巴,但手脚勤快,懂些拳脚。”江鹤影语气平淡,“陈执事若不允带随从,我可让他在此等候。”
“无妨无妨。”陈执事摆手笑道,“云医师有随从照料起居,也是好事。那……我们这就出发?”
“有劳。”
江鹤影背上药箱,白夜辞默默接过她手中不大的行李包袱,跟在她身后半步处,低眉顺目,像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两人随着陈执事走向驼队。
风沙渐起,将渡口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江鹤影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南境的方向,清云门的方向,那个她熟悉的、相对安宁的世界,正在身后渐渐远去。
而前方,是西境的戈壁,是漠北城的迷雾,是未知的活尸之灾,和潜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危险。
但她没有犹豫。
踏上了骆驼。
白夜辞跟在她身侧,垂着眼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的仙子。
哪怕要踏平这座城,哪怕要屠尽所有威胁。
他也会护她周全。
这是他的誓言。
也是他的魔障。
驼铃声起,队伍缓缓驶入风沙深处。
新的副本,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