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辞选定的闭关之所,是一处深藏南境群山中的隐秘山谷。
山谷入口窄如一线天,两侧峭壁高逾千丈,壁上长满青苔与藤蔓,将入口掩得严严实实。若非白夜辞带路,江鹤影绝难发现这处所在。
穿过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
谷中约莫百亩大小,中央有片清澈的湖泊,湖水泛着淡淡的蓝色,水面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碎星洒落。湖畔生着一种银白色的草,草叶细长如柳,在微风拂过时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像风铃。
最奇特的是谷中的灵力——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呼吸间都带着清甜的灵气。这些灵气不是单一属性,而是五行俱全,却又异常温和,不会因属性相冲而伤及经脉。
“此地名为‘五行隐谷’。”白夜辞在湖边停下,解释道,“是血河老祖当年寻得的洞天福地。谷中有天然聚灵大阵,汇聚地脉灵气,又经千年沉淀,才形成这般景象。”
他说着,指向湖心一座小岛。岛不大,仅十余丈方圆,岛上建着座简陋的石屋,屋前有棵苍劲的古松,松枝探向水面,像在垂钓。
“我要在那座岛上闭关。”白夜辞转头看向江鹤影,“短则七日,长则半月。这期间,我需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
江鹤影点头:“我为你护法。”
白夜辞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的玉佩,递给她。玉佩形制古朴,正面刻着一只闭目的血瞳,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血魂玉’。”他低声道,“与我神魂相连。若我闭关时出现意外,玉佩会示警。而若你遇到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捏碎它,无论我在何处、在何种状态,都会立刻感应到。”
江鹤影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与白夜辞同源的气息。她将玉佩贴身收好,抬眼看他:“你安心闭关。外面有我。”
白夜辞看着她清冷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坚定,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情绪。他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湖心小岛。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石屋,屋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江鹤影站在湖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湖面微风拂过,银草叮铃作响。她找了处平整的岩石坐下,雪魄剑横在膝上,开始调息。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第一日,谷中风平浪静。江鹤影偶尔起身,在谷中巡视。她发现这山谷确实隐秘——一线天的入口不仅隐蔽,更布有高明的幻阵,外人即使从入口经过,也只会看到一片普通的山壁。
第二日,白夜辞闭关的石屋开始散发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暗红,像凝固的血,却不带邪气,反而有种古老而庄严的意味。光芒笼罩整座小岛,连湖面都被映成暗红。
第三日,光芒渐盛。谷中灵气开始朝小岛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漩涡中心正是石屋,那些精纯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屋中,被白夜辞炼化吸收。
江鹤影能感觉到,白夜辞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蜕变——从元婴期的锋芒毕露,逐渐转向化神期的深邃如渊。那是质的飞跃,是生命层次的升华。
第四日,变故突生。
正午时分,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灵力碰撞的声音,而是某种蛮力轰击山壁的动静。紧接着,幻阵被触动,谷口那片山壁的影像开始扭曲、模糊,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有人要闯进来。
江鹤影霍然起身,雪魄剑已握在手中。她望向湖心小岛——石屋外的红光正处在最浓烈的时刻,显然白夜辞的闭关到了关键时刻,此时若受打扰,后果不堪设想。
谷口的轰击声越来越密集。
山壁的影像已出现裂缝,隐约能看见外面有几道人影在晃动。那些人影动作粗蛮,不像修士,倒像……体修?
江鹤影眼神一冷。
她不能让他们闯进来。
可若在谷中交手,灵力波动必然会影响白夜辞闭关。最好的办法,是主动出击,将敌人引离山谷。
她看了眼石屋,又看了眼谷口。山壁的裂缝正在扩大,随时可能破碎。
没有时间犹豫了。
江鹤影身形一闪,已至谷口。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先布下一层冰系结界封住入口——这结界不强,但能拖延片刻。然后她纵身一跃,穿过即将破碎的幻阵,落到谷外。
眼前是三个彪形大汉。
他们皆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铁块,皮肤呈暗金色,显然是修炼了某种炼体功法。三人手中各持一柄重锤,锤头有脸盆大小,方才轰击山壁的,正是这东西。
见江鹤影出来,为首那个光头大汉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哟,还真有只小老鼠。老大说得没错,这山谷里藏着人。”
另一人嘿嘿笑道:“还是个漂亮的小娘子。正好,抓回去献给老大,老大一高兴,说不定赏咱们几颗‘金刚丹’。”
第三人则眯着眼打量江鹤影:“小心些,这娘们气息不弱,至少金丹后期。”
光头大汉不以为意:“金丹后期又如何?咱们三兄弟联手,元婴初期都宰过。何况……”
他掂了掂手中重锤:“这‘破山锤’专克法术,任你什么剑修法修,一锤下去,全都得趴下。”
江鹤影面无表情,目光扫过三人。
都是体修,修为在金丹中期到后期之间。这种修士肉身强悍,力大无穷,但对神魂、对法则的感悟远不如正统修士。对付他们,不能硬拼。
她转身,朝山谷相反的方向掠去。
“想跑?”光头大汉狞笑,“追!”
三人纵身追上,速度竟不慢。他们每一步踏出,地面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尘土飞扬,气势惊人。
江鹤影故意放慢速度,让他们勉强跟上。她要引他们远离山谷,越远越好。
一行人追追逃逃,转眼已奔出三十里。
前方是一片荒芜的石林,奇峰怪石林立,地形复杂。江鹤影闪身入内,在石林深处停下,转身,雪魄剑斜指地面。
光头大汉三人随后追至,呈三角之势将她围住。
“跑啊?怎么不跑了?”光头大汉喘着粗气,眼中闪过淫邪的光,“小娘子,乖乖跟咱们回去,还能少吃点苦头。”
江鹤影没说话。
她只是抬剑,剑尖指向光头大汉。
冰蓝剑气在剑身流转。
“找死!”光头大汉暴喝,重锤抡起,带起呼啸的风声,朝她当头砸下!
这一锤力道万钧,便是山石也能砸得粉碎。可江鹤影不闪不避,雪魄剑轻轻一撩,剑尖点在锤头上。
“叮——”
清脆的响声,像敲击玉磬。
重锤停在半空。
光头大汉脸上狞笑僵住。他感觉到一股极致的寒意从锤头传来,瞬间蔓延至手臂!他想撒手,可手指已冻僵,动弹不得。
“大哥!”另外两人见状,同时抡锤攻来!
江鹤影身形微晃,如鬼魅般从两柄重锤的缝隙间穿过。雪魄剑划出两道冰蓝弧线,精准地划过两人的手腕。
没有血。
只有冰。
两人的手腕处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冰层蔓延,将整条手臂冻结。重锤脱手,“轰隆”砸在地上,将岩石砸出两个大坑。
三人惊恐地看着自己被冻结的手臂,又看向江鹤影,眼中终于露出惧色。
“你……你不是金丹……”光头大汉声音发颤。
江鹤影没回答,只是抬剑,剑尖指向他眉心。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心头警兆骤生!
不是来自眼前三人,而是来自……身后。
她猛地转身,雪魄剑横在胸前。
可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抬手,指尖点在她后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狂暴的灵力波动,只是轻轻一点。
可江鹤影却如遭雷击,浑身灵力瞬间凝滞,经脉像被冻结般无法运转。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意识便迅速模糊,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黑影接住她瘫软的身体,是个身穿暗红长裙的女子。
血月星使。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江鹤影,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杀意,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怜惜的叹息。
“抱歉。”她轻声道,“但你的命,我必须要。”
她抬头,看向那三个已被吓傻的体修。
“带上她,走。”
光头大汉三人如蒙大赦,忙不迭上前,用特制的锁链将昏迷的江鹤影捆好,抬起来。
血月星使又望向五行隐谷的方向,眼中黑光流转,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见那座湖心小岛,看见岛中闭关的白夜辞。
“血河君……”她喃喃自语,“这份‘礼物’,希望你喜欢。”
说完,她转身,化作一道血光,朝南而去。
三个体修扛着江鹤影,紧随其后。
石林中,重锤还躺在坑里,冰层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融化,滴下水珠。
滴答,滴答。
像在倒数。
白夜辞破关而出时,是第七日子时。
石屋门开,他迈步走出,周身气息已彻底蜕变。不再是元婴期的锋芒,而是化神期的深邃——那种深邃不是刻意收敛,而是生命层次提升后,自然散发出的、如同大海般的浩瀚与沉静。
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额心的血瞳已重新闭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暗红纹路。他抬眼望向湖岸,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闭关七日,最想见到的,就是那道月白身影。
可湖岸边空无一人。
只有那棵古松在夜风中摇曳,松针簌簌作响。
白夜辞眉头微蹙。江鹤影答应过为他护法,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擅离职守。除非……
他身形一闪,已至湖岸。神识展开,瞬间覆盖整座山谷——没有,没有她的气息。不仅山谷中没有,连谷口方向也没有。
只有谷口处,残留着一层即将溃散的冰系结界,以及结界外,几道陌生的、属于体修的灵力残痕。
还有……一丝极淡的、却让他心头骤紧的气息。
血月星使。
白夜辞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抬手,虚空一抓。空气中残留的灵力痕迹如丝线般显现,被他强行抽取、还原——他“看”到了四日前那一幕:江鹤影布下结界,冲出山谷,引走三个体修。然后在三十里外的石林中,被血月星使偷袭、擒走。
画面至此中断。
血月星使显然用了某种秘法,抹去了之后的痕迹。
白夜辞站在湖边,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银草叮铃,湖水泛起涟漪。一切如常,可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忽然想起闭关前给她的那枚血魂玉——若遇危险,捏碎它,他会立刻感应到。
可她没捏。
为什么?
是不想打扰他闭关?还是……来不及?
白夜辞缓缓抬手,按在胸口。那里,与血魂玉相连的神魂契约还在,玉佩未被捏碎,说明她还活着。可那种联系极其微弱,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重重禁制。
她还活着。
但处境一定不好。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比当年观星台献祭更痛,比血河真经反噬更痛,比三百年孤寂更痛。
因为这一次,痛的不是他自己。
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夜风忽然停了。
银草不再叮铃,湖水不再波动,连古松的摇曳都凝固在半空——整座山谷的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
白夜辞抬起头。
额心的血瞳,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
那只血瞳中,不再是暗金色的神文,而是翻涌着一种纯粹的、极致的血色。血色深处,是无尽的暴怒、疯狂、与毁灭一切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