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滩南面的海,与北面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沙滩过渡,陆地如同被巨斧劈断,崖壁直插深海。海水是浓稠的墨蓝色,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某种活物的皮肤。浪头拍在礁石上,声音不是清脆的哗啦,而是沉闷的撞击,仿佛在捶打厚重的皮革。
江鹤影站在崖边,海风卷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取出老渔头给的贝壳,按照嘱咐,将贝壳贴在眉心。
贝壳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渗入。那感觉像夏日里将额头贴上新汲的井水,清凉却不刺骨。凉意顺着经脉蔓延,最终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水膜——肉眼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种润泽的包裹感。
她纵身跃下。
崖高三十丈,坠落只在一息之间。可就在触及海面的刹那,那层水膜忽然波动,将她下坠的力道化去大半。她像一片羽毛般没入水中,竟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被厚重的海水层层过滤,到这里只剩幽暗的蓝。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是嶙峋的礁石,像巨兽的獠牙般从海底刺出。礁石上附着厚厚的藻类与珊瑚,颜色妖异得不像自然造物——暗紫、惨绿、猩红,在幽蓝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
江鹤影展开身法,如游鱼般在礁石间穿梭。贝壳形成的水膜不仅让她在水中行动自如,更隔绝了海水的压力与寒意。她能感觉到,水膜正在缓慢消耗贝壳中的水灵之气,三个时辰的时限,像悬在头顶的沙漏。
前行约五里,礁石越发密集。
这里的礁石不再是自然形态,更像是某种建筑的废墟。断裂的石柱、倾倒的拱门、破碎的台阶……一切都覆满海藻与贝类,隐约能看出上古的规制。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废墟深处游过,带起暗流,搅得海底泥沙翻腾。
江鹤影放缓速度,神识小心探出。水下的神识压制比瘴林中更甚,只能感知周身一丈——那感觉像在浓雾中摸索,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上。
绕过一处倾斜的方尖碑时,她忽然停下。
前方十丈外,悬浮着几点幽蓝的光。
那些光点有拳头大小,缓缓飘荡,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可在这深海之中,任何发光的东西都透着诡异。江鹤影屏息凝神,冰蓝灵力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光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飘来。
近了,能看清那东西的真容——半透明的伞状躯体,拖着数十条细长的触手,触手末端也散发着幽蓝的微光。躯体中央,隐约可见一团跳动的暗红,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噬魂水母。
而且不止一只。在那几只身后,更多的幽蓝光点从废墟深处浮现,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只。它们飘荡的姿态看似缓慢,可江鹤影能感觉到,它们正以一种诡异的默契,从四面围拢过来。
她悄然后退,背靠一处礁石。手中雪魄剑已出鞘,剑身在水中泛着冰蓝的微光,将周围海水映得一片幽冷。
最先靠近的三只水母触手忽然绷直!
数十条触手如箭矢般射来,末端的光点在水中拖出幽蓝的轨迹,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触手未至,一股刺骨的寒意已扑面而来——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冰寒,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中剥离。
江鹤影挥剑。
冰蓝剑气在水中绽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圈圈涟漪扩散。剑气触及触手的瞬间,那些触手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水母发出无声的尖啸,躯体剧烈抽搐,中央那团暗红迅速黯淡。
可更多的水母已围了上来。
上百只水母同时发动攻击,幽蓝触手如蛛网般交织,将江鹤影所有退路封死。触手末端的光点连成一片,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光网所过之处,海水凝固,礁石剥蚀,连神识都被冻结。
江鹤影眼神一冷。
她不再保留,元婴初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冰蓝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在周身形成一道旋转的冰风暴!风暴所过之处,海水冻结,触手碎裂,那些水母如飞蛾扑火般撞进风暴,一只只化作冰渣!
可水母的数量实在太多。
而且她能感觉到,贝壳形成的水膜正在剧烈波动——噬魂水母的攻击不仅针对肉身,更在侵蚀水膜的防护。每抵挡一次攻击,贝壳中的水灵之气就损耗一分。
必须速战速决。
江鹤影剑势一变,《冰河剑诀》第八式“冰封千里”全力施展!
这一次,不再是范围攻击,而是将所有寒气凝聚于剑尖一点。雪魄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剑身冰蓝光芒大盛,将周围十丈海水照得通透!那些水母在强光中发出凄厉的嘶鸣,动作明显迟缓。
就是现在!
江鹤影身形如电,剑光化作一道冰蓝细线,在水中穿梭。细线所过之处,水母一只只爆开,幽蓝的□□混入海水,将周围染成诡异的蓝紫色。
十息。
只用了十息,上百只水母尽数伏诛。
江鹤影收剑,微微喘息。这一剑消耗了她近三成灵力,贝壳中的水灵之气也损耗过半。她望向废墟深处——那里仍有幽蓝光点闪烁,不知还藏着多少水母。
不能耽搁了。
她调匀气息,继续前行。
又行三里,礁石渐稀。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海床,海床上铺着一层细软的白沙,在幽暗的海底泛着微光。而在这片白沙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完好的祭坛。
祭坛通体由黑石砌成,呈金字塔形,共九级台阶。坛顶平整,中央矗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她在北境冰窟中见过的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复杂。
而在祭坛四周,散落着几十具骸骨。
骸骨姿势各异,有的跪伏在地,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团。骨骼呈暗金色,显然生前修为不低,可如今都成了这海底的装饰。最诡异的是,所有骸骨的头骨眉心处,都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那是噬魂水母的进食痕迹。
江鹤影没有靠近。
她能感觉到,祭坛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那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沉睡的巨兽在呼吸,每一次吐纳都牵动着整片海域。
就在她准备绕行时,祭坛顶端的石柱忽然亮起。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纹路,从柱底开始向上蔓延,像血管般搏动。纹路每延伸一寸,祭坛四周的海水就沉重一分,仿佛整片海域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江鹤影脸色一变,转身欲退。
可已经晚了。
祭坛四周的白沙忽然翻涌,从沙下伸出无数惨白的手臂!那些手臂干枯如柴,指甲尖长,每一根都闪烁着幽蓝的光——那是被噬魂水母寄生后的尸骸,此刻竟被祭坛唤醒,成了守卫!
手臂如潮水般涌来,抓向她的脚踝。
江鹤影挥剑斩断几根,可更多的手臂从沙下钻出,密密麻麻,将整片海床都变成了手臂的森林。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被某种力量拉扯,仿佛要脱离躯壳,投入祭坛顶端那根石柱。
是噬魂水母残留的怨念,被祭坛放大了。
她咬牙,冰蓝灵力疯狂运转,在周身形成厚厚的冰甲。手臂抓在冰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却暂时无法突破。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
冰甲每抵挡一次攻击,灵力就消耗一分。而祭坛的吸力越来越强,她的神魂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拖出识海。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景象重叠、扭曲,手臂的森林化作无数张狞笑的脸,那些脸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无声地呐喊。耳畔响起纷杂的呓语,像千万人同时在耳边低诉,诉说着死亡、痛苦、永世不得超生的怨恨。
江鹤影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看向祭坛顶端的石柱。暗红纹路已蔓延至柱身三分之二,一旦完全点亮,恐怕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必须毁了它。
可怎么毁?
手臂的围困,神魂的拉扯,灵力的消耗……每一样都在将她推向绝境。她甚至能感觉到,贝壳中的水灵之气已所剩无几,水膜开始变薄,海水的压力与寒意正一点点渗透进来。
就在这时,怀中的某样东西忽然发烫。
是白夜辞给的那枚木牌。
暗红的木牌此刻烫得像烧红的炭,烫得她胸口生疼。可那股灼热中,却透出一股熟悉的、霸道的气息——那是白夜辞的气息。
木牌表面,那个“血”字亮了起来。
红光从木牌中涌出,化作一道极细的血线,射向祭坛顶端的石柱。血线纤细如发,却带着一种恐怖的穿透力,所过之处,手臂纷纷断裂、溃散,连祭坛的吸力都为之一滞。
血线击中石柱。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像烧红的铁条插入积雪。石柱上的暗红纹路剧烈闪烁,仿佛在抵抗,可血线中的力量太过霸道,硬生生将纹路一寸寸抹去。
三息后,纹路完全黯淡。
祭坛停止了运转。
四周的手臂如失去支撑般软软垂落,重新埋入白沙。那些狞笑的脸孔、纷杂的呓语,也如潮水般退去。
海底重归死寂。
江鹤影撑着剑,大口喘息。冷汗混入海水,带来刺骨的凉。她取出木牌,木牌已恢复原状,只是表面的“血”字颜色淡了些许。
是白夜辞留在木牌中的一道剑气。
他早就料到她会遇到危险。
江鹤影握紧木牌,望向幽冥海深处。那里,断魂崖的方向,隐约传来灵力波动的涟漪——大祭已经开始了。
她收起木牌,调息片刻,继续前行。
贝壳的水膜已薄如蝉翼。
时间,不多了。
穿过祭坛区域后,海底地形开始抬升。
礁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海底山壁。山壁呈暗红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不时喷出浑浊的气泡,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水温明显升高,即使有水膜隔绝,也能感觉到那股燥热。
江鹤影沿着山壁向上游。
越往上,光线越亮。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幽绿的磷光,从山壁的孔洞中渗出,将周围海水映得一片惨绿。在这绿光中,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生物在游弋——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像缩小版的噬魂水母。
她避开那些生物,加速上浮。
终于,头顶出现晃动的光斑——那是水面折射的天光。
江鹤影破水而出。
眼前是一片狭窄的海湾。三面环山,峭壁如刀削,高逾百丈。唯一的出口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崖——那石崖通体漆黑,形如断头台,崖顶平整如镜,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断魂崖。
而在崖顶,此刻正进行着某种仪式。
江鹤影潜到一块礁石后,收敛气息,凝目望去。
崖顶中央,是一座与海底祭坛相似的黑石祭坛,只是规模大了十倍不止。祭坛周围,密密麻麻站着数百名修士——他们身穿统一的灰袍,袍角绣着星辰图案,正是葬星会门人。
这些修士按某种阵法站位,每七人一组,组成四十九个小阵。小阵又连成大阵,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中央。大阵运转时,灰袍修士们同时吟诵咒文,声音低沉而整齐,像千万只蜜蜂在嗡鸣。
祭坛顶端,站着三个人。
左侧是个金袍中年人,面容俊朗,气质雍容——正是北境见过的金辰星使。右侧是个佝偻老者,拄着乌木拐杖,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是鬼木星使。
而居中那人……
江鹤影瞳孔微缩。
那是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许岁,身穿一袭暗红长裙,长发如瀑,未绾未束,在风中肆意飞扬。她的面容极美,美得不似凡人,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两口通往深渊的井。
血月星使。
葬星会第四位星使,也是最神秘、最强大的一位。据说她常年闭关,极少露面,没想到这次大祭,竟将她都请了出来。
三人面前,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那晶体通体暗红,内部似有血海翻腾,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气。晶体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道暗红波纹扩散开来,波纹触及祭坛四周的阵法时,阵法光芒便亮一分。
而在祭坛下方,堆着如山的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各派服饰——有血狼帮的灰白,有寒冰谷的冰蓝,有玄阴教的暗紫,甚至还有几个身穿万毒门黑衣的。他们死状凄惨,精血被抽干,只剩干瘪的皮囊,像被晒干的鱼。
至少三百具。
江鹤影握紧剑柄,指节泛白。这就是老渔头说的“祭品”——葬星会不仅抓了散修,连那些来凑热闹的魔道修士都没放过。
够狠。
仪式已进行到关键时刻。
血月星使抬起手,五指虚握。那枚暗红晶体缓缓飘到她掌心,开始剧烈震颤。她闭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祭坛四周的灰袍修士吟诵声陡然拔高!四十九个小阵同时亮起刺目的灰光,灰光汇聚到祭坛顶端,注入那枚晶体。
晶体表面的暗红越来越浓,内部翻腾的血海越来越狂暴。整座断魂崖开始震动,崖壁碎石簌簌滚落,砸进海中,激起漫天水花。
更可怕的是,幽冥海的方向,传来某种沉闷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