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第一天，新闻一班的队列在操场东侧集合。

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灼热，晒得塑胶跑道蒸腾起微微扭曲的热浪。所有新生穿着统一的迷彩服，深浅不一的绿色在视野里连成一片晃动的海。

教官把同学们按身高排的队。

过路的高年级同学好奇地看见，新闻一班男生队列里，第一名是一个小女孩，身高勉强达到第二名的胸膛。似乎偷穿了哥哥的迷彩服，显得那么松、那么大。上衣下摆几乎盖过大腿中部，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裤腿也在脚踝处堆叠着，皮带扣到最里侧的孔，腰身依然空落落的。迷彩帽压在他头上，帽檐下的阴影几乎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小而尖的下巴。

站在他身后的男生比她高出近两个头。队伍稍息时，有人从后面悄悄打量她细瘦的脖颈，以及衣领处露出的、过于白皙的一小片皮肤。

“全体——立正！”

教官的声音像劈开空气的刀。年轻的军官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目光扫过队列时带着训练有素的锐利。

站军姿是最初的考验。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在升高的气温里缓慢爬行。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痒，但不能动。林强站得很直，背脊绷成一条倔强的线。宽大的衣服掩不住他身体的轮廓——过于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腰。和男生相比，明显窄了一圈的骨架。

“你，第一排第一个。”教官忽然走到他面前，“出列。”

林强以正步向前迈了一步。那样秀丽、轻盈，却那样标准（高中军训时，他被评为女生队标兵）

“叫什么名字？”

“报告教官，林强。”

他大声报告（高中军训时的教官要求），声音却带着尚未褪尽的女童声感。后排有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教官注视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多高？”

“一米五五。”

队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教官没有回头，只是提高了音量：“很好笑吗？”

笑声立刻消失。

“归队！”

整个上午的训练，林强完成得一丝不苟。齐步走，正步走，向左转向右转。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只是那身衣服始终显出某种不协调——当他踢正步时，过于宽大的裤腿在空中发出噗噗的声响；当他敬礼时，袖口会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休息哨响起时，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树荫下。林强独自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秀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几个女生朝他那边看了看，昨天那条裙子和红领巾的画面还在许多人脑海里。

班长走来。她是个北方女生，身材高挑，说话干脆：“林强，你的水壶呢？”

林强抬起头，指了指放在脚边的军绿色水壶。

“多喝水，小心中暑。”班长在他旁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大口：“你挺厉害的，站那么久都不晃。”

“以前练过。”林强轻声说。

“练过？练什么？”

“舞蹈。”

短暂的沉默。班长想起那条裙子，想起“林小娜”这个名字，想起老师信里提到的“女生独舞”。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怪不得，体态这么好。”

军训第二天，风开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清晨六点，天色还是蟹壳青。林强站在宿舍水房的镜子前，仔细地扣好迷彩服的每一颗纽扣。经过一夜的压折，衣服的褶皱似乎平整了些，但袖口和裤腿依然空荡。皮带已经到了最后一格，无法再收紧了。

操场上的露水还没干。教官比他们更早到达，背着手站在晨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昨天有人站军姿偷懒，今天加训五分钟。”教官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站直了，别让我看到谁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