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头咬唇的瑞王妃不觉抱紧了一对女儿,瑞王与生母沈妃对视一眼,读懂了彼此眼中的不甘。贵妃特意说“第四个玄孙”也不知是炫耀还是怜悯,然而太皇太后压根就没有把自己的两个女儿放在眼里,满眼只有晋王府那个带把的玄孙。
皇上正值壮年,也该考虑国本了,立太子总归不过嫡长贤这三样。废后无所出,皇上也没有再立后,论嫡庶,所有皇子都是平等的。瑞王认为自己这个皇长子本应是最被看好的太子人选,然而早年母亲一时糊涂受废后教唆而犯错被贬,就连身为丞相的外祖家也受到牵连导致自己失去靠山,让自己从此只能在父皇面前隐忍求存。瑞王恨极了废后和抚忠侯府,偶尔亦暗怨母亲轻信夏氏,白白断送了母子俩的大好前程。瑞王暗自握紧拳头,二弟晋王劳苦功高贤名在外,又有镇南王府撑腰,还因贵妃得父皇偏宠,不管自己这个皇长子如何努力,始终都得不到父皇的重视。成年后他只被封为没有封地的瑞王,唯任闲职,父皇亲自选的瑞王妃仅是四品文官的嫡女,生下父皇第一个孙辈也是循例封了小郡主得些赏赐,在第二个女儿降生时父皇才把贬为修仪的生母重新晋为沈妃,也只是没有封号的妃位。
这番话绝对不是只说给自家母子听的,沈妃恨恨地扫了一眼晋王妃,晋王心尖上的商贾之女都有第二个孩子了,她就不信那夏家女还能坐得住。但她也没把太大心思放在晋王府上,倒是想着自家儿媳若还是生不出儿子,是不是也要安排儿子另娶几个侧妃侍妾了?沈妃心里着急,自从被废后陷害丢了封号和妃位后,抚忠侯也害得她父亲被迫辞官还乡,母族从此一蹶不振,自己算是彻底失宠了,皇上看在她生育皇长子的份上留了中嫔之首的位份,待遇大不如前。是自己一时不慎害了儿子的前程,可深得皇上宠信的贵妃比废后更难对付,她与太后联手把后宫管理得毫无纰漏。皇上已十数年不曾临幸,自己在后宫大概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了。沈妃自知儿子难以争夺皇位,但也不愿自己老来留在宫中看贵妃脸色过活,只能想办法让儿子保住现有的地位多多敛财,自己以后能请旨到瑞王府中养老。皇上并非绝情之人,只要他还记得这个长子,他们母子还是能得一世富贵的。
宴席开始时,晋元妃再度有孕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人们议论纷纷,感叹这晋元妃还真是盛宠。能在宫殿中有一席之位的都是身份尊贵之辈,太皇太后、太后、皇上与老一辈皇亲国戚们的宴席设在主殿,贵妃统领的后宫妃嫔与命妇们的席位在后殿,前殿以瑞王和晋王两位皇子为首,以下都是皇子公主、相对主殿那边年轻一些的皇亲国戚和官拜一品的王公大臣;殿外的席次都是二品和三品官员,长长台阶下的席位都是三品以下的官员了。内侍宫人有条不紊地传上佳肴美酒,诸人谈笑风生,歌舞丝竹献技不断,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席间觥筹交错,人人谈笑风生,突然一个满身酒气的人闯入殿中,踉踉跄跄地扑倒在晋王府的席位前。众人以为这人醉酒失仪时,那人突然抬头,一双不满血丝的眼眸紧紧盯霍清儒身后的郑秋岚,冷笑道:“这般荣华富贵,当真乱人心神。”
霍清儒神色淡然地吩咐内侍带他下去。“御酒难得,却也不该贪杯失仪于御前。”那人一把推开内侍,仍旧死死盯着霍清儒身后,大声吼着“放开我”。人们窃窃私语这到底是何人,很快便有人认出这是新任工部侍郎的庶子曹肃年。按官职地位,他的坐席应在殿外,怎的跑到殿中闹事呢?
郑秋岚只顾低头逗着儿子,根本就没心思管其他事,周围安静下来后突兀的一嗓子把刚吃饱奶正昏昏欲睡的小世子吓得一激灵,顿时扁嘴呜咽,郑秋岚这才不满地抬眼瞪着始作俑者。“这位大人有幸进宫饮宴,本该本分守礼,谨言慎行,怎可失了分寸在宫中横冲直撞大声喧哗?扰乱宴席惊了我儿尚且事小,若是冲撞御前,你可担待不起!”
“哼,你以为我不敢吗?”曹肃年指着她,状若癫狂:“我就是要闹到御前,状告你这见异思迁、贪慕虚荣的商贾之女!”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这曹公子不会与晋元妃有什么不清不楚的过往吧?夏如云想到了什么,瞥向抚忠侯的席位,只见他也以看好戏的神色望向这边。她默默收回了视线,心里也有了盘算。
郑秋岚懒得理会,只顾哄着怀里的儿子。霍清儒冷冷看着曹肃年,突然嗤笑道:“醉酒胡言亦敢惊扰圣驾,本王劝你三思慎言。欺君罔上可不比御前失仪,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曹肃年眼中闪过一瞬即逝的豫色,毫不客气回道:“晋王殿下护妻心切,但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殿下休得出言恐吓。”
“何人殿中喧哗,把朕的乖孙给吓着了?”
威严的声音传来,诸人纷纷下跪拜礼。皇上端坐主位,贵妃更是直接走到郑秋岚身边查看小世子无恙才放心。与郑秋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贵妃抱过小世子,一边轻声哄着一边走上御座。皇上让她在身侧坐下,旁若无人地与贵妃一起柔声哄着小孙儿,殿中一时噤若寒蝉。小世子的啜泣声渐渐小了,皇上这才让小世子面朝众人坐在自己膝上。小世子稚嫩的脸上红晕未退,仍带着些情绪的小眼神和皱起眉头的模样与时常摆出一张臭脸的晋王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其血脉毋庸置疑。
随侍的高公公见状,一甩拂尘,板着脸喝道:“今个儿是太皇太后的寿宴,陛下宴请群臣普天同庆,尔等得沐皇恩,宫中饮宴应循规蹈矩。此人酒量浅薄,醉酒闹事竟也无家眷同僚劝阻么?其坐席不在殿内,外头伺候的宫人内侍失职,竟也不懂得早早将人扶去醒酒,任由其闯入殿中扰乱宴席,当真该罚!”
听着高公公大有息事宁人之意,曹肃年连忙跪下:“微臣乃工部侍郎之子曹肃年,今日一时酒醉,不慎吐露真言,请陛下恕罪!”
高公公皱眉,这人胆敢攀扯晋元妃,事已至此其父工部侍郎竟也不来阻拦,今天的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还不等他多想,身后皇上淡淡道:“曹鑫何在?”
内侍通传后,工部侍郎曹鑫才诚惶诚恐地入殿拜见。“臣叩见陛下!陛下恕罪,臣以为犬子更衣去了,万不想其会醉闹殿中。臣回去后定当教训犬子,求陛下看在太皇太后寿辰的份上宽恕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