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三天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卷着窗外还没完全落尽的梧桐叶，在玻璃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堇缩在邵明炎房间的飘窗上，身上裹着邵明炎那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卫衣的下摆长到膝盖，把他纤细的腿整个罩住，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个没吃完的苹果，咔嚓咬下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漫过舌尖，却没驱散那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抬眼，看向书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字的邵明炎。

男人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指尖在键盘上跳跃的速度很快，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连带着那头略显凌乱的黑发，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林堇盯着他看了半分钟，直到嘴里的苹果核都快嚼烂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还有点刻意的撒娇意味：“邵明炎。”

邵明炎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过几天就立冬了。”林堇又咬了口苹果，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提醒什么，“你说，什么时候给我送冬天的第一条围巾啊？”

这话刚落音，邵明炎敲键盘的动作就彻底停了。他转了转椅子，面向飘窗上的人，眉峰挑了挑，眼神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我才没那闲功夫给你买这玩意儿。”

他的目光扫过林堇那副轻飘飘的样子，像是能透过卫衣看到底下那具没有温度的躯体，语气更冷了几分：“况且，你现在都是亡灵了，要围巾干什么？挡风？还是御寒？”

林堇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他把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核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皱着眉反驳，声音拔高了些：“亡灵咋了？亡灵也是有感觉的好吗！”

他从飘窗上跳下来，跑到邵明炎面前，踮着脚尖，试图和男人平视。他的身影比寻常人要淡上几分，阳光照过来的时候，甚至能透过他的胳膊，看到后面的书桌边缘，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格外认真：“冷的时候照样会觉得难受，况且我现在还跟你绑定了，魂体和你连在一起，你暖和的时候我能沾点光，你冷的时候我更冷！买条围巾怎么了？我又不是戴不了！”

邵明炎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较真，像是被抢了糖的小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字：“无聊。”

说完，他转回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起来，速度比刚才更快，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林堇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有点委屈。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像个飘来飘去的影子，只能依附在邵明炎身上才能存在。可他也是真的会觉得冷啊，尤其是最近天气越来越凉，每次邵明炎出门回来，带着一身寒气，他都要跟着哆嗦半天。

他想要一条围巾，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想要一个能让自己觉得“暖和”一点的念想，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邵明炎会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毕竟，这世上，现在只有邵明炎能看见他，只有邵明炎，愿意让他待在身边。

林堇站在原地，气呼呼地瞪了邵明炎的背影半天，直到腿都酸了，才悻悻地回到飘窗上，重新裹紧那件卫衣，把自己缩成一团，闷闷地看着窗外的落叶。

接下来的三天，邵明炎再也没提过围巾的事，像是完全忘了那天的对话。他依旧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晚上十二点准时睡觉，白天要么对着电脑敲字，要么出门上学。

林堇也没再追问，只是每天看着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树叶掉得越来越干净，心里的那点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

也是，邵明炎那么忙，那么嫌他麻烦，怎么可能真的去给他买一条围巾呢？

他不过是个无聊的亡灵，随口说的一句无聊的话罢了。

立冬前一天晚上，天气预报说夜里会下雪，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林堇躺在邵明炎的枕边，看着男人熟睡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邵明炎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带着温热的气息，林堇凑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感受着那点暖意，心里的委屈好像也淡了些。

“算了，不买就不买吧。”他小声嘀咕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反正，有你在，也不算太冷。”

说完，他闭上眼，魂体渐渐变得透明，和邵明炎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沉沉睡去。

立冬这天，林堇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魂体感受到的冷，而是一种带着点湿润的、清冽的寒意，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一片白茫茫的，雪花还在慢悠悠地飘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积起薄薄一层。

“下雪了啊。”林堇喃喃自语，刚想翻个身，却摸到枕边多了个东西。

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放在他的手边，不大不小，刚好能被他拢在掌心。盒子的表面印着烫金的logo，林堇不认识，但看那做工，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种莫名的期待涌上心头。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围巾。

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针织围巾，而是一条羊绒混纺的围巾，颜色是深邃的藏蓝色，质地柔软得像是云朵。围巾的边缘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细碎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在围巾的右下角，缝着一枚小巧的、用白色丝线绣成的雪花，雪花的纹路清晰，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

林堇的手指轻轻拂过围巾的表面，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能直接暖到心里去。他认得这个牌子，上次和邵明炎一起路过商场的时候，看到过橱窗里的展示，一条围巾的价格，抵得上邵明炎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这是邵明炎买的？

他不是说，无聊吗？不是说，没那闲功夫吗？

林堇捧着围巾，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活了十七年，死了快半年，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过他的一句话，从来没有人，会为一个亡灵，去买一条这么贵的围巾。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其实他也不需要穿拖鞋，他的魂体踩在地板上，根本没有声音。他抱着那个丝绒盒子，攥着那条围巾，脚步轻快地跑出卧室，噔噔噔地跑下楼。

客厅里的窗帘已经拉开了，大片的雪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邵明炎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蛋。滋滋的声响伴随着淡淡的香气飘出来，和窗外的雪色，构成了一幅格外温暖的画面。

林堇的脚步顿住了一瞬，然后更快地跑过去，在邵明炎反应过来之前，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魂体是没有重量的，扑过去的时候，邵明炎甚至没感觉到什么力道，只是觉得肩膀一沉，一股淡淡的、带着点冷意的气息靠了过来。

林堇把脸埋在邵明炎的后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条围巾，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和哽咽：“邵明炎！你真好！你果然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邵明炎握着锅铲的手猛地一顿，锅里的煎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的身体僵了僵，然后皱着眉，伸手去推林堇的脑袋，语气不耐烦：“撒手！离我远点！”

他的手穿过了林堇的肩膀——毕竟是魂体，碰不到实质。但林堇却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力道，反而抱得更紧了，脸颊在他温暖的后背上蹭了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软了：“邵明炎，你真的好好。”

邵明炎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轻飘飘的魂体，正用一种近乎依赖的姿态贴着他，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雀跃。他看着锅里渐渐成型的煎蛋，眼底的冷硬，一点点融化了。

其实，那天林堇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就没忘。

他只是觉得，给一个亡灵买围巾，听起来确实有点无聊。可他每次看到林堇缩在飘窗上，裹着他的卫衣，冻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就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昨天下午，他特意绕了路，去了那家商场。橱窗里的围巾摆了一排，他一眼就看中了这条藏蓝色的。导购员说，这是今年的新款，羊绒混纺的，保暖性极好，右下角的雪花是设计师手工绣上去的，限量款。

他没多想，直接付了钱。

拿着围巾走出商场的时候，雪刚好开始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突然觉得，这条围巾，好像确实很适合林堇。

适合那个明明是个亡灵，却偏偏怕冷，偏偏爱撒娇，偏偏……让他觉得，身边不再那么冷清的林堇。

“好了，松开。”邵明炎的声音缓和了些，没有了刚才的不耐烦，“锅里的蛋要糊了。”

林堇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飘到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窗外的雪光：“你什么时候买的？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邵明炎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路过，顺手买的。”

“顺手？”林堇挑了挑眉，故意逗他，“顺手能买到限量款？邵明炎，你是不是特意去买的？”

邵明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拿起旁边的牛奶，倒进锅里加热，声音有些含糊：“多嘴。”

林堇知道，邵明炎就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