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雨,比地府的彼岸花温柔太多,带着盛夏独有的湿热气息,落在皮肤上是暖的,落在柏油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映着街边霓虹的光。
林堇——不,现在该叫三色堇了。他飘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路边橱窗里亮着的暖光,看着豪车驶过溅起的水花,心里五味杂陈。他是林家的小少爷,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吃过半点苦,如今成了一缕轻飘飘的亡魂,连触碰一块焦糖布丁都做不到,这种落差,让他这个话多的少年,难得的沉默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骨子里的活泼劲儿很快就冒了出来,他飘在街头,东看看西望望,一会儿凑到奶茶店门口闻闻奶香,一会儿飘到书店里看看新到的漫画,一会儿对着路边的流浪猫晃悠——可惜,猫也看不见他,只是懒洋洋地蜷在角落舔毛。
掌心的绑定符依旧温热,符纹微微闪烁着金光,阎王说这符会随机绑定一个阳间之人,可他飘了大半个下午,从商业街飘到学校附近,从公园飘到别墅区,这符纸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是亡灵,是阴物,阳间的活人于他而言,是隔着生死的鸿沟,他不敢贸然靠近,怕自己的灵体惊扰了那些鲜活的生命,也怕自己这副透明的样子,吓到别人。
雨渐渐停了,天边扯出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落日的余晖洒在街道上,将积水的路面染成鎏金。林堇飘到了外国语学校的校门口——这是他就读的高中,也是他出事的地方。
外国语学校是全市顶尖的高中,能进来的,非富即贵,校门口停着清一色的豪车,穿着熨帖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明媚,还有被家境滋养出来的从容。
林堇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曾经的同班同学勾肩搭背地说笑,看着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的暖光,心里一阵酸涩。如果那场车祸没有发生,他此刻也该背着书包,和朋友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要么去甜品店吃布丁,要么回家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无人看见的透明亡灵。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校门口的香樟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挺拔修长,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外校校服,却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侧脸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里,锋利又好看。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竞赛数学题,却没看,只是目光定定地落在校门口的方向,周身的气场冷得像冰,和周围嬉笑打闹的同学格格不入。
是邵铭炎。
林堇的心头猛地一跳。
邵铭炎,邵家的独子,外国语学校的年级前十,也是他的同班同学。邵家是名门望族,家底比林家还要厚实,邵铭炎更是天之骄子,成绩好,长相出众,能力拔尖,却性格冷淡,不爱说话,对谁都是一副疏离的样子,是老师眼里的完美学生,也是同学眼里「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林堇和他,是绝对的两条平行线。
林堇性格跳脱,话多爱闹,上课偶尔走神,成绩中游偏上,身边朋友一大堆;邵铭炎沉默寡言,冷硬孤僻,上课永远专注,成绩稳坐第一,独来独往,连同桌都很少和他说上几句话。他们同班两年多,林堇甚至没和邵铭炎说过超过三句话,只知道这个少爷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冷冰冰的,却会在同学忘带文具时默默递过去,会在班级值日时帮偷懒的同学打扫卫生,嘴上却永远说着「麻烦死了」「别烦我」。
林堇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邵家少爷,长得好看,性格太冷」这几个标签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死后,第一眼就看见这个几乎没交集的同班同学。
林堇飘到邵铭炎身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掌心的绑定符依旧发烫。他看着邵铭炎的侧脸,看着他眼里淡淡的倦意,看着他指尖轻轻敲着书页的小动作,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好奇——这个冷冰冰的少爷,怎么会在校门口站着?是在等谁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阵晚风卷着落叶吹来,林堇的灵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指尖一颤,掌心那张牢牢贴着的绑定符,竟在这一刻,轻飘飘地脱落了。
符纸像一片金色的羽毛,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邵铭炎的肩头。
就在符纸触碰到邵铭炎校服面料的瞬间,金光大盛!
耀眼的金光瞬间包裹住邵铭炎的身体,也裹住了林堇的灵体,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两人的灵魂拉扯在一起,林堇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刺痛,符纸上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全身,灵体的透明感都淡了几分。
而邵铭炎,也在这一刻,猛地抬起头,眉头瞬间拧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金光,随即金光消散,符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目光骤然扫向四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堇的身上。
四目相对。
林堇的心脏——如果亡灵还有心脏的话,猛地一缩,浑身的灵体都僵住了,指尖微微颤抖。
邵铭炎看见了他。
这个冷硬孤僻的富家少爷,看见了他这个透明的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