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仲夏夜,总被骤雨裹着滚烫的潮气。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层层水雾,豪车的车灯刺破浓得化不开的雨幕,划出两道惨白的光,又在瞬间被雨帘揉得支离破碎。
林堇最后感受到的,是剧烈的撞击带来的失重感,骨头碎裂的钝响,校服布料被雨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的冰凉,还有书包里滑落的生辰花卡片——那是他十七岁生日刚收到的,印着紫白黄三色堇的卡片,花瓣纹路被雨水晕开,像他骤然停驻的青春。
他的身体像片被狂风卷落的花瓣,轻飘飘地被甩出去,视线里最后定格的,是路边绿化带里开得正盛的三色堇,沾着雨水的花瓣在雨夜中晃成模糊的光斑,和他名字里的那个「堇」字,重合在一起。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没有持续的疼痛,没有窒息的憋闷,只有无边无际的、轻飘飘的失重感。
再睁眼时,雨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暗沉到望不见尽头的墨色天穹,脚下是冰凉刺骨的青石板路,路的两侧开着成片成片的彼岸花,红得像凝固的血,妖冶又死寂,风卷着花瓣掠过脚踝,带着蚀骨的寒意。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缕烟,身上的校服干净得不染一丝雨渍和血迹,指尖触不到任何实物,连自己的掌心,都透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他知道,自己死了。
死于十七岁的盛夏,死于一场雨夜的车祸,死于人生最鲜活张扬的年纪。
“林堇,阳寿未尽,执念未消,随我等走一趟吧。”
两道冰冷无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堇回头,便看见一黑一白两个颀长身影,面容模糊在阴翳里,手里各执一把泛着幽冷银光的勾魂锁,锁链轻晃,带着慑人的寒意。是黑白无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絮,只能任由那两道锁链轻轻缠上手腕,没有束缚的痛感,只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着他往前走。
这条路漫长到没有尽头,彼岸花的腥甜香气萦绕鼻尖,林堇的脚步虚浮,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人间的碎片。
温热的焦糖布丁,课堂上老师的讲课声,同学打闹的笑闹声。他是林家的少爷,家境优渥,父亲常年在国外打理生意,留他在国内读书,衣食无忧,性格活泼,话多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身边从不缺朋友,却在这一刻,成了孤孤单单的一缕亡魂。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浮现出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上方刻着烫金的「阎罗殿」三字,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着殿中央的黑檀木桌,桌后坐着身着玄色官袍的阎罗王,面容威严,眉眼沉凝,不怒自威。
黑白无常躬身行礼,将林堇带到殿中,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两侧。
林堇站在殿中央,指尖蜷缩着,心里只剩茫然。他明明是意外身故,为何会被带到阎罗殿,而非直接入轮回?
“林堇。”阎王的声音低沉厚重,穿透人心,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生辰花三色堇,本该寿至耄耋,却因一场意外折了阳寿,按律,阳寿尽便可入轮回,重投人道。”
林堇的心脏猛地一缩,飘在半空的身体微微晃动:“那为何……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