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月亮的时候,海上铺着一条银色的路,小时候阿妈跟我说,那是海怪走的路,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是月亮照的。”
“没月光的时候,海黑得看不见,但是你能听见它。”
“听见它在,就觉得可安心咯。”
老人又补了一会网,才转过身看他。
“年轻人啊,”浑浊的眼里满是岁月的沧桑,“多珍惜珍惜当下的日子吧。”
狛治微微一怔。
这…是她想对他说的话?
他离开的时候,走到村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老人还坐在小板凳上补着网。
那张补了几十年的网,在他手底下慢慢变得完整。
7.
枫树林在山路边上,很大一片,非常壮观。
树很高,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被筛成细细的光斑,落在地上。
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停一下,时不时又叫几声。
狛治往里走,等他走到温泉旅馆的时候,正午时分的太阳格外刺眼。
旅馆门口挂着褪色的帘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树下的石灯笼长满了青苔。
院子里还有一汪小小的池塘,能看见红色的鲤鱼在慢慢游。
老板娘在旅馆门口晒被子。
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素净的衣裳,把被子从屋里抱出来,抖开,搭在竹竿上。
一床接一床,整整齐齐。
老板娘看见狛治,露出了然的神色。
“是来找信的吧?”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一个小姑娘交给我的,说会有人来拿,等了你好几天了。”
狛治接过信,道了谢。
他没着急走,在旅馆门口站了一会。
老板娘继续晒被子,每晒一床,都要用手把被角捋平,让阳光照到每一个地方。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目光注视着老板娘把所有的被子晒好。
然后看着她在门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和蔼地望过来。
“小伙子,要不要喝杯茶?”
狛治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她便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上面放着两杯茶,还有一小碟点心。
茶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麦香,点心是糯米做的,裹着黄豆粉,很甜。
“那个小姑娘,”老板娘问,“是你女朋友?”
“...不是,只是朋友。”
“哦?”她笑得意味深长,却也没再为难。
院子里很安静,狛治主动挑起了话题。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板娘想了想。
“三十多年了吧。”
“嫁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她一笑,眼睛下面的褶子就全都皱了起来,“那时候这里还没通电呢。”
“这么久都待在这里,您不觉得闷吗?”
“不闷,”她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每天呢,过法都不一样。”
“今个儿天气好,我就把被子抱出去晒,晒完被子呢,泡壶茶,坐在这晒会太阳。”
“下午收拾收拾屋子,把老头的照片拿出来擦擦,这家伙以前可喜欢晒太阳咯。”
提到已逝的丈夫,她却笑得一脸温柔,语气里带着些怀念的口吻。
“明个儿要是下雨,坐在屋子里听听雨也是极好的,看点书,把衣服该缝的缝缝,该补的补补。”
“这一年啊,有四个季节。”“春天的时候上山摘野菜,采回来焯一焯,凉拌,可好吃哩。”“夏天热,就坐在院子里乘凉,摇着扇子听知了叫。”“秋天最好,满山的叶子都红了,来泡温泉的人也多,老婆子我啊,最喜欢热闹了。”
“至于冬天呢,生个炉子烤烤火,煮点热乎的东西暖暖身子,静静地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有时候能看上大半天。”
“年年月月都不一样,又怎么会闷呢?”
“......”
狛治的思绪也随着老板娘的陈述飘向远方。
他过去的每一天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血腥,仓促,永远都在奔赴下一场战斗。
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
他也从来不会注意春日里路边的树是何时抽的芽,夏日的蝉鸣是从哪一天开始、到哪一天结束,秋风为何如此萧瑟,冬日的雪落到肩头会是怎样的形状。
一年的四个季节,对于变成鬼的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浮躁。”
“总是急着把事情做完,从来都不肯花时间停下来看看。”
“像那天来的女孩子就很好,她很喜欢这里。”
“老婆子我啊,也没个伴,她每次来了都会陪我说说话。”
“那...她和您都聊些什么呢?”
老板娘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这么关心人家?”
“......”
老板娘的笑容慢慢加深,“不是说就是普通朋友吗?”
狛治的耳根逐渐热起来。
话问出口他倒是不后悔,就是有点难以启齿。
“想知道啊?”
他抬起头,脸上表情出卖了他的心事。
老板娘把茶杯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缓缓打趣道,“下次和她一起来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