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来到观景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迹已经开始泛白，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海面很安静，只有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礁石，发出富有节奏的声音。

此处无人，狛治随意找了个位置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个很小的观景台，建在海边的悬崖上，栅栏被海风吹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了。

悬崖下面就是海，又深又蓝，一层一层的浪从远处打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咸、很湿，能闻到一点海藻的味道，和山里完全不同。

太阳慢慢从海平面上升起，他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久违的感觉，很温暖。

观景台的小卖部还没开门，门口的邮筒上贴着一个信封。

他和之前一样走过去，拿下来拆开。

狛治：

你看到日出了吗？

山上的日出会慢慢的、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海边的日出是突然的，前一刻还什么都没有，下一秒就跳出来了，然后整个海面都变亮。

我每次在海边看日出的时候，总会想起一句话：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以前还觉得这话矫情，后来觉得很实在。

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今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

狛治，请记住。

不管昨天是怎样的人，今天你都可以重新开始。

下一个地点在温泉旅馆，你从海边往山里走，路上会经过一片枫树林。

在这条路上还有一个小渔村，如果你有时间，也可以去看看。

——朝奈留

此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被照得闪闪发光，那些礁石上的海鸥飞起来，在低空盘旋着。

狛治最后看了几眼海边的景色，便离开了。

6.

渔村确实很小。

一条主街，两排房子，尽头是一处码头。

房子都是老式的木头房，屋顶铺满了瓦片，有的墙上还爬满了藤蔓。

街上没几个人，只有几只猫蹲在墙头晒太阳，懒洋洋的。

他走了进去。

街道很窄，两边种着花，五颜六色，都开得很好。

走到码头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这里停着几艘渔船，也是老式的，船身刷着蓝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渔网堆在船上，还在滴水。

码头上有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正慢悠悠地补着渔网，动作一下一下的。

狛治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年轻人，外地来的？”

“嗯。”

“来看海？”

“...算是吧。”

老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狛治就在旁边站着，看老人补渔网。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一眼看过去全是老茧。

他的动作很稳，梭子很有节奏地穿过网眼，一来一回。

“这张网用了三十年了。”

“破了补，补了破，破了再补。”老人望着海，“它比我儿子年纪还大咯。”

他继续说着：“这海啊，看了一辈子了，还是看不够。”

“为什么？”

老人想了想，慢慢地回答狛治：“每天都不一样。”

他放下梭子，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里映着一片亮蓝色。

“晴天的时候，海近处是浅蓝，清清亮亮的，还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远一点呢，就是深蓝，再远一点就变成墨蓝了，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狛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今天是晴天，海确实如他所说，一层一层的蓝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下雨的时候呢，”老人继续说，“海就变成灰的了，雨点打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整片海都在跳。”

“你要是站在岸边，就能听见那种声音，刷刷刷的。”

他说到兴味上，嘴角弯起来。

“阴天的时候最有意思，海面看着就觉得重，天上云压得也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摸着似的，那种日子鱼多，都在上层游。”

老人又拿起梭子继续补网。

“还有起雾的时候，雾从海边漫过来，什么都看不见，船不敢出海，都拴在码头上。”

“这种日子就只能坐在屋里听海浪的声音，等雾散了，海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梭子穿过网眼，拉紧，再穿过，再拉紧。

“起风的时候——”

问出口的时候狛治自己都蒙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会如此自然地就接过了对方的话。

老人看了他一眼。

“起风的时候，海就活咯。”

“浪起来，一个接一个拍在礁石上，水花溅起来能打湿好几丈远。”

“那种时候站在岸边，就会觉得海脾气大着哩，它也会生气发火，不过也不用怕它。”

“为什么？”狛治继续顺着老人的话问。

“因为它发完火就好了，”老人笑着说，“第二天准是个好天。”

“小伙子，没见过晚上的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