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烟花爆竹的硫磺味儿，混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织成一张名为“年味”的网，将小城紧紧包裹。
晏清禾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毛衣，被父母领着，穿梭在亲戚家拜年。
笑容是必备的，吉祥话是批量生产的，压岁红包推来让去是固定流程。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姑爷那张永远能精准找到她“痛点”的嘴。
“清禾啊，上大学了，该谈朋友了吧？有没有中意的男孩子啊？”姑爷抿着茶，笑眯眯地，每年开场白都差不多。
“学业为重，学业为重。”晏清禾干笑，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哎，女孩子青春就这几年，眼光别太高。我单位新来的小伙子就不错，要不要……”
“姑爷！”晏清禾几乎是哀嚎着打断，脸上烧得厉害，“我真没想这些！”
母亲笑着打圆场，话题才勉强岔开。
一上午，就在类似的“围攻问候”中度过。
晏清禾笑得脸僵，应酬得心累，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立刻瞬移回学校。
与晏清禾这边的喧闹疲于应付截然相反，江城某处高档公寓里，是几乎凝固的安静。
泠音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蜷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和灰蒙蒙的冬云，室内暖气充足，却驱不散那股由内而外的清冷。
没有需要串门的亲戚，没有必须应付的拜年客。
父母一早就各自出门，奔赴不同的应酬场，留她一人守着一室空旷。
她早已习惯。习惯到连一丝失落或庆幸的情绪都欠奉。
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综艺，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
泠音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没有焦点。
手边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半晌也没有翻动一页。
最后，她干脆关掉了嘈杂的电视，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登录，看着“灵舟°”的ID亮起，好友列表里，“花海边的枯萎”是灰色的。
她垂下眼，随手点开一局单人排位。
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操控着英雄在峡谷里穿梭，击杀，推塔，胜利。
一切熟练得像呼吸，却也空洞得像程序执行。
原来，习惯了有人准时邀约，有人默契配合，有人在她身后说“跟着你有安全感”之后，独自一人的胜利，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晏清禾在被又一轮“终身大事”盘问后，终于抓住救命稻草——她上初中的侄子晏明挤眉弄眼地朝她招手。
“小姑！救命！三缺一！就差你了！”晏明晃着手机，屏幕上正是王者荣耀的组队界面。
晏清禾如蒙大赦，立刻跟父母告假，声称要“辅导侄子功课”，脚底抹油溜到了晏明的房间。
房间里，晏明和他的好兄弟许昌东，以及许昌东的女朋友周晓雯，已经眼巴巴等着了。
“小姑，快快快，上号！我钻石一卡好久了，就指望你带我飞了！”晏明眼睛发亮。
他是知道自家小姑游戏实力的，虽然她总用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号“花海边的枯萎”。
晏清禾登上小号，星耀四的段位。
四人组队，还差一个。晏明挠头：“五排车稳啊，四排容易匹配路人坑。”
晏清禾手指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灰色的、标注着“游戏中”的“灵舟°”的头像，发了条预约消息：“有空吗？五排缺一。”
消息发出去，她才有点忐忑。大年初一，泠音会不会在忙？
几乎是下一秒，预约被接受。“灵舟°”的状态变成了“在线”。
晏清禾心下一松，发出组队邀请。
泠音很快加入队伍。
晏明看到新队友的ID和钻石二段位，有点犹豫：“小姑，这你朋友？能行吗？”
“很厉害。”晏清禾言简意赅，语气里的笃定让晏明闭了嘴。
游戏开始。
泠音选中路，晏清禾打野，晏明射手，许昌东对抗路，周晓雯辅助。
尽管是临时凑的车队，但出乎意料地默契。
泠音的中路稳如防御塔，游走支援时机精准；晏清禾的打野节奏带得飞起，抓崩三路；晏明在晏清禾的庇佑下发育顺畅，许昌东和周晓雯那对情侣也是配合无间。
连胜六把。晏明乐得合不拢嘴，直呼“小姑万岁，小姑朋友牛逼”。
第七把，匹配间隙。
泠音预选了西施。晏清禾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嘴角微弯，锁定了自己最自信、也是操作上限极高的打野——镜。
晏明拿了本命孙尚香，许昌东掏出关羽，周晓雯则选了太乙真人保驾护航。
阵容确定，进入加载界面。
晏清禾习惯性地扫过队友的边框、皮肤，最后目光落在泠音的游戏ID下方。
那里，原本显示“姐妹”关系4级的地方，赫然变成了——恋人。
16级
那个熟悉的ID：幸运草。
晏清禾的呼吸一滞，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凉。
明明早就知道，但在游戏里、在组队中、在她身边，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个标志，冲击力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对面阵容。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对面李白打野，ID：幸运草。
还真是……冤家路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有点堵，有点涩，还有点隐隐的……战意。
游戏开始，双方正常开局。
但很快，所有人频道跳出一行字。
【全部】灵舟°（西施）：幸运草，你不是说今天要走亲戚，王者不在线？】
字里行间，带着冰冷的质问。
对面一片沉默。只有那个骑着瑶妹的敌方打野李白在野区闷头刷野。
几秒后。
【全部】软软酱（瑶）：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火药味瞬间弥漫。
泠音没再在公屏说话，但晏清禾看到，她的西施清完线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帮发育路或者看野区，而是直接消失在了中路。
紧接着，下路传来击杀提示。
First Blood！
西施击杀了瑶（软软酱）。
原来泠音直接绕后，配合晏清禾这边下路的孙尚香和太乙真人，把跟着李白的瑶妹给杀了。
【全部】软软酱（瑶）：西施你有病吧？针对我？】
【全部】灵舟°（西施）：针对你怎么了？】
【全部】软软酱（瑶）：幸运草哥哥！她杀我！】
【全部】软软酱（瑶）：对面西施，你是不是暗恋我家野王啊？这么酸？】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战火。
晏清禾听到耳机里传来泠音那边明显加重的呼吸声，紧接着是技能音效和更加激烈的对战提示。
西施仿佛开启了杀戮模式，不再局限于中路，开始疯狂游走，目标明确——盯着瑶和李白杀。
【全部】软软酱（瑶）：只会靠队友的绿茶！】
【全部】软软酱（瑶）：幸运草哥哥你说话啊！她这么欺负我！】
而那个ID“幸运草”的李白，自始至终，没有在公屏说过一个字。他只是操作着李白，刷野，抓人，试图carry，但在泠音精准的控制和晏清禾这边默契的围剿下，显得步履维艰。
晏清禾蹙起眉，开了组队麦，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安抚：“泠音，别理他们。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屏蔽就好。”
耳机里传来泠音轻轻吸气的声音，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听起来情绪依旧不高，但似乎听进去了。
晏清禾看着对面瑶妹不断刷屏的污言秽语，又看了看那个始终沉默、却带着瑶妹双排的“幸运草”，眼神冷了下来。
她关了组队麦，对身边嗷嗷叫着“干得漂亮小姑！西施姐姐帅呆了！”的晏明说：“小明，跟我。”
“啊？去哪？”晏明不明所以。
“去给那位‘幸运草哥哥’和‘软软酱妹妹’，上一课。”晏清禾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晏明瞬间懂了，眼睛放光：“OK！搞他们！”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对面野辅的噩梦。
晏清禾的镜，如同鬼魅。
她精确计算着李白的刷野路线、技能冷却，每一次都带着晏明的孙尚香准时出现在李白面前。
控住，集火，秒杀。
瑶妹想上身保护？西施的牵引总会“恰到好处”地打断，或者太乙真人的控制接踵而至。
杀一次，杀两次，杀三次……
李白的战绩从1-0-0，变成了1-4-0，又变成了1-8-2。瑶妹更是惨不忍睹，0-6-0，0-10-1……
【全部】软软酱（瑶）：你们是不是有病？】
【全部】软软酱（瑶）：针对情侣有意思？】
没人理她。只有冰冷的击杀播报。
晏清禾的镜，像是在峡谷里进行一场无声的处刑。
每一次击杀李白，她都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ID背后可能存在的、让泠音难过的男人。
最终，游戏在第十五分钟时结束。
对面水晶爆炸。
战绩面板上，李白（幸运草）：4-12-3。瑶（软软酱）：0-15-7。
而泠音的西施：12-2-8，评分全场第二，仅次于晏清禾15-1-6的镜。
返回组队房间，一片寂静。
“还玩吗？”许昌东小心翼翼地问。
“不玩了。”泠音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有点累，先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