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禾的动作彻底僵住。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两个字上。没错,是“泠音”。
班级:中医学一班
申请部门:学生会生活部
申请职位:干事
申请日期:10月12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猛地沉入冰冷的深渊。
耳朵里嗡嗡作响,沈潇潇那边讨论工作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遥远、模糊。
泠音?
申请加入学生会?还是生活部?
无数个问号伴随着尖锐的寒意,在她脑海中疯狂炸开。
她那么忙……身为纪律委员,平时要维持班级秩序,她自己也说那是得罪人的活儿;她学业优秀,看的书都是深奥的专业古籍;她气质清冷,喜静,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场合……
生活部是什么地方?
琐碎,繁杂,要跟各色各样的学生打交道,要检查宿舍卫生,要分发物资,要组织活动,常常需要跑腿、协调、甚至处理抱怨。
这分明是一个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和耐心、且不容易出彩的“服务型”部门。
以泠音的性格、时间和给人的感觉,她怎么可能主动选择加入这里?还是在她从未对自己提及的10月份?
晏清禾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是强迫自己往下看申请理由栏。
泠音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简洁有力:
“希望参与具体的学生服务工作,锻炼实践能力。对宿舍管理及助学事务有一定兴趣,且有协调能力与责任心,能保证投入时间。”
官样文章。
标准,得体,却看不到丝毫真实的温度或个人色彩。就像她平时对外的样子。
保证投入时间?晏清禾想起泠音偶尔流露的疲惫,想起她对自己说“纪律委员不过是个得罪人的活”,想起她更愿意在阳□□处或安静看书……她哪里来的多余“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生活部这些琐碎事务中?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如果她真的加入了,那她对自己说的“没时间”“很累”“喜欢安静”,又算什么?是借口吗?
还是说……她对“参与学生工作”本身有兴趣,只是不想参与有我在的这部分?
不,不对。晏清禾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令人心悸的猜想。
也许泠音只是……只是一时兴起?或者觉得需要一点“社会实践”的履历?又或者,她填表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真的被考虑?
可是,申请日期是10月12日。那时她们已经同班同寝一个多月了,自己已经开始频繁地“靠近”她。
如果她真的有这个意向,为什么从未对自己提过一字半句?自己可是生活部的成员啊!
晏清禾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泠音的“了解”,那些建立在阳□□白、日常碎片和无数自我感动式解读上的“了解”,此刻在这张冰冷的申请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且一厢情愿。
她以为她在融化冰山,窥见了内核。
她以为她们之间有了独一无二的默契和“特殊”。
她以为泠音偶尔的柔软,是对她坚持不懈的回应。
可这张申请表,像一面沉默而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另一种可能:泠音的世界,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复杂。
泠音的“暴露”,可能只是冰山海面之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泠音的“温柔”与“话题”,也未必是独独给予她的特权。
也许,她晏清禾,从来就不是那个“唯一”。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冷和惶恐。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表格,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清禾,怎么样?有筛选出一些合适的吗?”沈潇潇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何时结束了那边的讨论,走了过来。
晏清禾浑身一激灵,几乎是触电般地将泠音的那份申请表塞进了那叠“待定”或“不合适”的表格最下面,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啊……还、还在看,有一些……感觉还行的。”她抬起头,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嘴角扯出的笑容僵硬无比。
沈潇潇没太在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啦,筛选完我们一起过一遍。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我记得你们班,还有个叫泠音的同学?是一班的纪律委员对吧?”
晏清禾的心跳骤停了一拍,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嗯,是的。”
“她好像也申请了我们部门?”
沈潇潇若有所思,“我有点印象,因为她当时面试表现还挺沉稳的,话不多但逻辑清晰。不过后来名额有限,加上她好像班委工作也挺忙,就没要。这次……如果她还有意愿,其实可以考虑一下。纪律委员出身,协调和管理能力应该不错,能帮上忙。”
沈潇潇的语气是纯粹的工作考量。
但每一个字,落在晏清禾耳中,都像是重锤。
面试表现沉稳?逻辑清晰?自己完全不知道她参加过面试!
班委工作忙?所以当初没要?那现在呢?如果部长觉得她“能帮上忙”……
如果,泠音真的加入了生活部……
晏清禾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觉得周身发冷,刚才会议室里暖气带来的暖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坠冰窟的寒。
“部长,”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这份申请表……我可能还需要点时间仔细看看。有些……不太好判断。”
“行,不急,你慢慢看,今天主要是先定方向。”沈潇潇爽快地说,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才散。
众人鱼贯而出,议论着期末的忙碌。
晏清禾默默地将所有申请表收拢,放回纸箱,动作缓慢,心事重重。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申请表,泠音工整的名字,官方的理由,以及沈潇潇那句“如果她还有意愿……”
捂化?
她真的捂化了吗?
还是说,那偶尔流露的“温柔单纯可爱和话题”。
不过是冰山在特定光线下的折射,是海王无心间施舍的、一点廉价的暖意?而她,却自作多情地,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太阳?
一种混合着背叛感、失落感和不安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江倒海。
她以为她们的关系在走向独一无二的亲密,可这张表格却暗示着,泠音的生活规划里,或许从未真正为她预留过特殊的位置,甚至可能存在着她全然不知的、与其他人的交集。
回到411,室友们还没回来。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她缓缓走到墙边,那是与409共用的一堵墙。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
一墙之隔。
她在这边心乱如麻,深受打击。
泠音在那边呢?是在安静看书,还是在和什么人发着信息?她知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留下的一张表格,正在这边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晏清禾忽然想起泠音在阳台说过的话:“……都是暂时的幻觉,或者……精心的算计。”
当时她以为那是泠音对过往的总结,是对世界的悲观。
现在,她冷不丁地想:这句话,会不会也是一种……对自己这种盲目靠近的、提前的告诫?
她猛地睁开眼睛,后退一步,看着那堵沉默的墙。
而这道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