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后的第二天,窗外的雪已化尽,只留下湿冷的水汽贴在玻璃上。
晏清禾坐在411的书桌前,对着那份被她重新整理过的申请表名单,发呆了很久。
泠音的名字被她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又用橡皮擦去,反复三次。
最终,她还是将它留在了“初步合适”的那一列。
理由?
她给了自己一个看似很“工作”的理由:纪律委员的经历证明她有责任心和一定的管理协调能力;成绩优异说明她学习能力与自律性足够,能平衡学业与工作;面试时“沉稳、逻辑清晰”的评价,也符合生活部处理琐事需要冷静头脑的要求。
——至于那张申请表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与猜疑,被她强行压在了“工作专业”的表象之下。
她继续筛选出另外四五个条件符合的申请人,整理好他们的基本信息、申请理由和她的初步评估,一起报备给了部长沈潇潇。
“效率很高嘛清禾。”
沈潇潇快速浏览了一遍。“嗯,这几个看起来都还行。泠音……哦,你把她也列进来了?我记得她班委工作挺忙的。”
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我想了想,她纪律委员的工作主要是维持秩序和记录,和我们部门具体的事务性工作性质不太一样,或许不会占用她全部课余精力。而且她的能力确实匹配。”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是要看她本人现在的意愿和时间安排。”
她将决定权推了出去,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那份私心——是的,私心。
尽管疑虑重重,但当有机会将泠音纳入自己能“名正言顺”接触的范围时,她几乎无法抗拒。
沈潇潇点点头:“行,那就先都纳入考虑。我们分一下工,新来的,不管是作为临时帮手还是预备考察,都需要老骨干带一带。清禾,你是副部长,又细心,你多负责一个吧。”
部门的骨干成员围坐一圈,开始分配名单。
当念到“泠音”的名字时,晏清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
“泠音……我记得她是一班的,和清禾你本来就熟吧?”一个骨干成员说,“而且你刚才也分析过她的情况,要不就你带?”
沈潇潇也看了过来:“清禾带的话,沟通起来也方便。清禾,你觉得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晏清禾捏了捏指尖,抬起眼,露出一个她自认为最“正常”的笑容:“可以啊,我没问题。”
于是,这个“巧合”就这样被敲定了。
当天下午,晏清禾在生活部的微信群组里,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了泠音,并私发了会议纪要和要求,约她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简单沟通一下工作内容。
泠音的回复很快,也很简洁:“好的。时间地点你定。”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疑问,就像接受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安排。
晏清禾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因为“巧合”而泛起的隐秘喜悦,瞬间又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冲淡。
她对自己说:这是工作,只是工作。
可当第二天中午,泠音准时出现在食堂角落,穿着那件熟悉的米白色羽绒服,安静地在她对面坐下时,晏清禾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
“给你的工作资料。”晏清禾将打印好的文件推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稳,“主要是期末阶段的宿舍安全抽查重点,还有寒假前困难生补助物资的核对发放流程。你先熟悉一下,有问题随时问我。”
泠音接过,垂眸翻阅。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翻动纸页的动作很轻。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她周围自动消弭。
“嗯,明白了。”泠音很快看完,抬起头,“抽查的时间是固定还是随机?核对物资需要和其他部门对接吗?”
她问的问题都在点上,神情专注,的确是认真对待工作的样子。
晏清禾一一解答,心里那点工作带来的别扭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
——看,此刻,她是“上司”,她是“下属”。在这个小小的、由她主导的工作关系里,泠音是全然属于她“负责”范围的人。
这种隐晦的“掌控感”和“联结感”,微妙地安抚了她因申请表而生的不安。
沟通很快结束。泠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泠音。”晏清禾忽然叫住她。
泠音停下动作,抬眼看她,目光清冽。
“你……”晏清禾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当时为什么会想申请生活部?我以为……你不喜欢太琐碎、太多人际关系的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泠音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地回答:“锻炼一下。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又是这样。点到即止,无懈可击。
晏清禾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泠音离开的背影,那份刚刚升起的满足感,又悄悄蒙上了一层薄雾。
时间在期末复习的紧张和部门新增工作的忙碌中滑向元旦。
校园里节日气氛渐浓,各学院都在筹备跨年晚会。
二班的文娱委员找上了在军训晚会上唱过歌、且会弹吉他的晏清禾:“清禾,帮帮忙吧!咱们班的节目就指望你了!弹唱就行,你最拿手!”
推脱不过,晏清禾答应了。
她选的歌是周杰伦的《晴天》。
简单,温暖,歌词里那些“故事的小黄花”“童年的荡秋千”,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青春的美好与怅惘,很像她此刻对泠音的心情——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隔着一整个雨季的距离。
她利用不多的空闲时间练习。
有时在411,有时去没什么人的音乐室角落。
她没告诉泠音自己要表演,也没告诉她选了这首歌。这像是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元旦晚会那晚,大礼堂座无虚席,灯光绚烂。
晏清禾抱着吉他坐在后台候场,能听到前面传来的阵阵掌声和笑声。
她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琴弦。
“下一个节目,来自中医学二班,晏清禾同学,吉他弹唱——《晴天》!”
主持人的报幕声响起。
晏清禾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追光灯打在身上,有些晃眼。她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坐在高脚凳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班级区域。
然后,她愣住了。
原本应该坐在班级中后区域的泠音,此刻竟然坐在了靠近过道、离舞台更近的位置。
而她旁边坐着的,是原本该在那个位置的文艺部干事。她们换了位置?
泠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望了过来。
舞台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具体表情,但晏清禾的心跳,却因这意外的对视而陡然漏跳一拍。
她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手指按上琴弦。
前奏响起,干净的音符流淌出来。
她开口唱,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却也因此更显真实。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她唱着,目光偶尔还是会飘向那个方向。
泠音静静地坐着,没有像周围有些同学那样跟着节奏晃动或低声跟唱。
她只是看着她,很专注地看着。那种专注,让晏清禾恍惚觉得,此刻偌大的礼堂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rui sou sou xi dou xi la,sou la xi xi xi xi la xi la sou……”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最后一句唱完,尾音在琴弦的震颤中渐渐消失。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