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并不满足于此。” 玄宸一字一顿，像是用钝刀割裂自己的神魂，“挣脱之后，她没有停手。她……以我灌入忘川的妖界本源为引，反向追溯，竟将我妖界万族积存了无数岁月的修为根基，如同长鲸吸水般……强行掠夺、吞噬殆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节绷出青白色：“然后，在我因力量反噬与惊骇而僵直的瞬间，她持剑……来到了我面前。那把剑，是我曾赠予她的定情之物。”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冰冷的剑锋，“她对我说……”

玄宸的声音轻微地颤抖起来，却又强行稳住，模仿着一种他永远无法忘怀的、冰冷又带着奇异满足感的语调：

“‘你这个妖神……倒也不是完全没用。竟真的被我……哄骗到把整个妖界的根基，都双手奉上，供我汲取。’”

“话音未落，剑已刺入心口。” 他抬手，虚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眼神空洞，“精准，冰凉，带着她刚刚吞噬的、属于我妖界力量的狂暴气息。”

“我再次醒来时……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只剩下鬼魅——我最信任的妖仆，以自身性命与魂魄为祭，施展了妖界早已失传的、最为禁忌的‘移命换生’之术，将他残余的所有生机与修为，硬生生渡给了我，才保住了我一丝残魂不灭。”

“而他……形神俱散，只在我掌心，用最后的力量，留下了一行以血凝成的字迹。”

玄宸摊开手掌，仿佛那血字依然灼烫：“那上面写着——‘云黎身份，系其故意暴露，灾劫自引，主上慎思。’”

“我不信。” 他猛地收紧手掌，斩钉截铁。

“我一个字也不信！拖着残躯，发了疯一样想去寻找真相，想去问她为什么！可我得到的消息是……神界在她脱困后的反扑与后续不知缘由的变故中，遭受重创。”

“各个神君被迫交出了统御各界的权柄，天道规则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只有仙妖人三界的模样。自那以后，神界虽仍超然，却再难如过往那般绝对主宰三界运转。而我妖界……因本源被夺，万族修为大损，一蹶不振，至今未曾恢复元气。”

“至于她……”

玄宸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混乱之后，也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魂飞魄散，再无踪迹。兴许是她散尽的力量过于庞大，融入了忘川……不久后，那片河岸，竟开出了从未有过的、赤红如血的彼岸花，绵延千里。”

“再后来……”

他看向阿芸，眼神复杂难辨。

“便是夜凛。不知他用何种方法，竟从那些因她力量而生的彼岸花海中，提炼出了最后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属于她的残魂印记。他以自身精纯灵力日夜孕养，耗费万年光阴，才勉强将那一丝残魂，温养凝聚成了一缕相对完整的‘魂魄’。”

“最后，他寻到了在幻梦森林深处、因某种缘由而缺少魂魄从而沉睡的你……将这一魄，小心地投入了你的体内。”

阿芸听得心神剧震，脑海中无数碎片疯狂冲撞。

她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过往，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的名字：“夜凛……是？”

玄宸摇了摇头：“我只知，云黎于他，确有救命之恩。在九重天时，除我之外，云黎与他交谈最多，关系……似乎颇为复杂难言。至于他们之间究竟是何渊源……我从未真正知晓。”

阿芸张了张嘴，刚想继续追问关于夜凛或云黎更多细节，玄宸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漩涡，不再看她，而是近乎自语地低喃起来，那平静的表象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了万年的痛苦、不甘与困惑：

“其实……我一直不信，可是那是鬼魅用命换来的那句遗言。他是我亲自从尸山血海中救下、一手抚养长大的小妖，他怎会骗我？”

“妖界万族的性命根基，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我从来不在乎！可是……”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哑与痛楚，“云黎！你为什么要这样利用我？！为什么要在给了我全部希望之后，又亲手把它碾得粉碎？！还有夜凛……他为什么？！万年前，他不惜代价也要保住你最后一缕痕迹，为什么对你的态度，后来似乎也……变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木屋里回荡着他压抑而破碎的尾音，那些积压了万载的谜团与伤痛，终于在这一刻，对着这个继承了云黎一魄、却声称自己只是“阿芸”的少女，倾泻出了一角。

阿芸从未见过玄宸这般模样。

那个总是沉静如渊、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撼动其心的妖神，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回忆利爪攫住，深陷在自我诘问与万年痛楚的风暴中心，周身弥漫着近乎破碎的戾气与茫然。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揪疼。

阿芸不知道这种疼痛所带来的情感为何物，只知道她不能失去眼前这个人。

几乎未加思索，在玄宸那声饱含血泪的“为什么”余音未散时，便伸出手，不是轻轻的触碰，而是带着一股决然的勇气，紧紧握住了他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小，却温热而用力，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温度去包裹住他那仿佛要冻结一切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