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加工部每个月的活儿都排满了,根本做不完,干活的人最少的也能挣上四十来块钱,调研员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一些:“你们这工资可真不低,赶的上人家工厂的正式职工了。”
林卫党连忙说:“我们也是沾了纺织厂的光,有布就有活儿。我现在就犯愁,要是纺织厂供不及布的话,大家就挣不上手工费,我们这个加工部也生存不下去。”
张美好听他没说到点儿上,连忙补充道:“这么算下来,给加工部做活的,工作时间没有保障,算不上他们雇佣的工人,拿到手的只是加工费,谈不上工资。”
尚主任跟着点了点头:“是呀,这个加工部随时都可能因为没有布,或者产品销路不好就解散了。”
两位跟随记者把每个人的话都记了下来,抬头等着调研员再提问,调研员却把目光又一次转向加工部的帐本,久久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一下子拉长了,张美好的脑子里响起了嘀哒嘀哒的时针走动声,每一下都拉扯着她的神经,不由望向尚主任。
尚主任见调研员要翻下一页,便道:“这个加工部成立以来,即解决了部分待业青年的生活问题,又解决了两个县纺织厂部分积压库存的问题,还提高了市民的服装美观度,对省城的经济有不小的贡献。”
调研员脸上便露出了浅浅的微笑:“的确,一个小小的加工部,能把两个县纺织厂、还有省纺织厂的积压库存盘活,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更神奇的是,它每次加工的,都不是老样式,而是创新时髦,从而保证每一样产品都十分畅销,不容易。”
许武说的没错,调研员的角度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张美好想了想才缓缓说道:“记者们都见过我爹,对我们家的事儿应该也知道一点儿,我就不怕家丑外扬了。”
“我小时候,家里爷爷奶奶偏心,我爹娘为了能让我上学,不得不答应我爷奶,挣的工分都由他们统一分配。我爹娘忙活一年,手里能有个两三块钱算好的。”
“那点钱给我买点笔、本之类的剩不下多少。我娘回我姥儿家,连斤肉都买不来。家里的布票又都在我奶手里,我们一家三口,几年也做不上件新衣裳。”
“从小到大,我只有看着堂姐穿新衣裳的份,每次看到了,我就在心里想着,要是这衣裳是我的,我该怎么做,能让衣裳更好看,咋做能不费布料。想的多了,我也会在纸上画一画,可惜,都是在纸上。”
说到这里,张美好不禁想起上辈子的经历,声音越来越低哑,眼睛微微泛起水光,飞快的抬抬头看了调研员一眼,接着说道:
“所以我知道哪儿有卖便宜的、不要布票的布,都想着买过来,一点儿也不舍得看布被糟蹋。老百姓过日子,谁不想自己穿的衣裳体面好看,年轻人更愿意自己的衣裳时新一点儿,我设计的就大胆了些。”
说完话的张美好没有抬头,仿佛沉浸在自己年少时的艰难生活之中不能自拔。
尚主任知道有张美好这个人,已经是她接连在省报发表文章,成为报社通信员之后的事儿,偶尔见过她几面,小姑娘穿戴体面,一副家里条件很好的样子。
没想到小姑娘上大学前,竟然过的这么惨。
林卫党更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拉上关系,因为发钱痛快而决心追随的老板,过往的生活竟如此艰难。他完全想不出张美好是凭借怎样的毅力,从泥淖一样的家庭脱身而出,还能每天从容的应对学业和事业的双重压力。
调研员则是轻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语言才对张美好说:“所以我才觉得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个没念过书的老农民,从换鸡蛋开始积累资金,一点也不保守,敢把自己有限的资金,全部用来承包工厂。一般的农民可做不到,了不起呀。”
虽然调研员仍有试探的意思,对张立勤的赞赏之意却是实打实的。张美好努力忍下自己眼里不争气的泪水,声音轻颤的说:“嗯,我爹娘为了我,什么都舍得。我也想让我爹娘过上几天好日子,才在第一时间劝他承包工厂的。”
“你就不怕你爹好不容易挣的钱打水漂吗?”调研员追问了一句。
张美好已经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语气里带着信赖与坚定:“不怕。我相信政府、相信党出台的政策,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家按着党的政策干活,不偷懒不坑人,钱就不会打水漂。”
调研员看了意气风发的小姑娘一眼,眼里带了笑意。
接下来调研员的行程,却没让张美好再陪同,用他的话说,张立勤豁出命似的供闺女念书,可不能因为他们的到来,耽误了张美好的学业。
跟张美好告别之前,调研员语重心长的叮嘱张美好,处理好学习与做生意之间的关系,要从现在开始就对自己的未来有所规划,不能以获得金钱的多少作为自己规划的方向。
尚主任听了心里都是一惊,找机会委婉的向调研员表示,省报对张美好的政策敏锐性、文笔都十分看重,已经初步确定毕业后将人招到省报麾下。
调研员拍了拍尚主任的肩膀,告诉他优秀的人才,在哪个工作岗位上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尤其是小张同学这么优秀的人才,应该给她提供最合适的舞台。
比如这次小张同学的投稿,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