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坤宫内殿,云绡霞幄之间,卫瀛双膝跪地,只对姜后说了一句话,“女儿只能嫁魏侯。”
不是‘愿意’,更不是‘只愿’,而是‘只能’。
熏香袅袅中,姜后起身一步步到了她面前,“不行!母后之前就说过,魏州实力并不够看。”
“请母后信女儿。”
姜后冷声道,“哈,那你信的又是什么?”
卫瀛沉默一瞬,语气坚定:“魏侯储况。”
“魏侯?”姜后长眉一挑,“他有什么?哼,依母后看,他那魏州,地域不广,土地不丰,唯有地势易守难攻,如何与强晋相提并论?”
“地域大小、土地贫腴?”卫瀛笑道,“母后,天下各州,论强弱,视野岂能局限在那些死物上?”
“那看什么?”姜后满脸不解。
“人!”卫瀛声音铿锵,“女儿相信,事在人为,若一州之主,心怀鸿鹄之志、身负鬼神之才,便可聚民心、凝众力,化不可能为可能!”
“你觉得那魏侯,是这般人物?”姜后眯起眼,眉心紧蹙,“自你提起他后,母后也瞧了瞧他,此人出身虽低,但为人倒是一派风光霁月,逢盛世或可成贤臣,可生于如今的天下……不过是一粒尘埃。你信他什么?”
“如今的天下,才必须做尘埃!”卫瀛抬头,目光灼灼,“木秀于林,必遭摧折,唯有尘埃,方可随风而起,于无声中,覆满乾坤。”
姜后呼吸一滞,前几日那屏风后,丞相张申劝谏的低语犹在耳畔,“娘娘,魏侯储况,示弱于外,敛芒于内,恰似尘埃覆珠,只待风起,便可光耀乾坤!”
此刻,两个声音在姜后脑海中重叠,仿佛一阵长久回响,自渺远岁月中传来。
姜后手抓紧裙裾,目光深深的落在卫瀛身上,眼底有惊诧、有审视,还有一股难以自抑的怅惘。
内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殿外廊檐下金铃随风而响。
最终,姜后极轻、极缓的阖上眼睛,仿佛二十年深宫里凄风苦雨,此刻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这么说,你都想好了?”
“女儿心意已决。”
暮春的风穿过悠长宫道,花如雨下,带起阵阵馨香。
“殿下,奴婢听说,魏州山川秀丽,水碧云轻,最是人间逍遥处!”玉扇欢快的跟在卫瀛肩舆旁。
“本宫去魏州,不是去玩的。”卫瀛慢悠悠的道。
玉扇不解,“公主不是看了各州舆图,才挑的魏州吗,不图山水,图什么?”
卫瀛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抬臂,张开手再一点点握紧,仿佛要将那轮旭日,尽收掌心。
“到了魏州,”卫瀛吩咐道,“不,从启程开始,都给本宫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少说多看,凡有什么不寻常的,一律速速来报。”
侍女都忙应下。
宫道一侧拐角处,却见几个内侍聚在一处,窸窣低语,“骨头真硬啊!”“可惜一个好官。”“唉!陛下太…”“嘘!”
待卫瀛步撵自转角另一头出现,众人一惊,慌乱中皆做鸟兽散。
“站住!”玉扇反应迅疾,大喝一声,“公主殿前,你们不跪地行礼,跑什么!”
几人忙又折返,扑通跪地,“奴,奴才们,眼拙,没,没看清…”
“大胆!”玉扇娥眉倒竖,“还敢狡辩!”
卫瀛一挥手,玉扇息声,退后半步。
卫瀛瞧瞧宫道前方,远处似乎也聚着三四个宫人,“你们刚才聚在一起,嘀咕什么呢?那前面,可有什么动静?”
内侍们互相瞧瞧,终于有一人道,“奴才们,刚在议论方大人。他前两日进谏,惹怒陛下,受了杖责,陛下让他跪在百官朝会必经之处,没有陛下旨意,不得起来。”
卫瀛心思一动,“哪个方大人?”
“大司徒,方鸿绪大人。”
卫瀛面色亮了起来,此人乃朝中肱股之臣,前世不知为何获罪,后来有一阵子湮灭无声,最后不知如何流落至魏州,投诚了储况,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既然储况与他前世有君臣缘分,今生她不妨顺水推舟,既送储况一个人情,又让方鸿绪记下她一份恩情,日后方鸿绪便是她在魏州打下的第一根楔子!
“去告诉魏侯,”卫瀛吩咐侍女烟素,“就说宫道上有块顽石,前几日硌了父皇的脚,本宫要他去把这石子轻轻踢开,也算还了那日宫宴以花枝代鞭的一点‘利息’。”
然后卫瀛的步撵便朝那宫道尽头而去。
一个清癯背影跪在承阳殿不远处,背后衣袍撕裂,血痕狰狞,脚边血迹凝结成一团墨色,腰背却仍挺拔,如一根竹立在红墙下。
烈烈日光下,来朝会的百官们来了又走,途径方鸿绪身侧,却都仿佛没看见他。唯有几个宫人路过时觑他一眼,低语几声,面露怜悯痛惜之色。
承阳殿迟迟不见旨意出来,陛下仿佛忘了方大人一般,可怜他位极人臣,却已两日未进水米,想来是要活活渴死、饿死在宫墙内。
众人目光,方鸿绪恍若未觉,仍是面朝承阳殿方向,望向那晴阳下高耸的丹墀,身体早已衰弱不堪,每每要昏厥之际,他便一拧腿侧,再度挺直身体,死死支撑。
“来人,去给方大人些清水喝。”身后传来清亮女声。
一架肩舆过来,并不落地,一个美貌女子正坐在上面俯视着他。
方鸿绪辨识了下,认出是那娇纵得没边的永固公主。
一碗水递到面前,方鸿绪却并不领受。
“不劳殿下,”声音嘶哑至极,猛地咳嗽几声,又道,“臣,既然敢直言相谏,便不惧赴死,只求,无愧于天地苍生。”
卫瀛笑道,“有骨气是好事,可是刚而易折,若早早的就折断了,还谈什么无愧于天地苍生?”
方鸿绪这才抬起脸,望向卫瀛,只见那背光里的一双眸子,虽笑意满盈,却幽深至极。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那殿下觉得,如何才能无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