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玉扇带着那檀木小匣返回围场内公主营帐。
卫瀛屏退左右,目光落在那个檀木小匣上,轻轻一拨匣子卡扣,面带一丝狐疑的掀开。
青黑缎面的内衬里,静静的卧着一方青铜官印,沾着些许锈蚀和污迹。
她拿起官印翻转一看,底部赫然露出四个篆文大字——司兵李盛!
一道惊雷在卫瀛脑海中炸开,指尖瞬间变冷。
他知道!
魏州在京畿的势力比我想的更深、更广?!
这不是‘见面礼’,而是‘战书’!
然而,这股寒意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卫瀛指尖摩挲着那镌刻的字,眸光闪烁,思绪如电。
不对,若他完全知道,那便是掌握了我的底牌,明日大可安安稳稳的前来赴约,何必多此一举?
这不像示威,更像是……试探。
他送来的,只是我的消息源头,他只知道我曾接触过李盛,却不知对方到底告诉了我什么、告诉了多少。
想通此处关节后,卫瀛长出一口气,冷笑一声。
哈,储况,你送来的不是什么战书,而是你外强中干的证据。
你露怯了!
哐的一声,卫瀛将官印重重按在桌上,面上已是一片沉着傲然。
好啊,你既然想探本宫的底,本宫便让你看个明白,明日溪畔,到底是谁,牵着谁的鼻子走!
围场东南,溪水畔,杨柳夹岸。
卫瀛一袭湘妃色宫裙,乘着轿撵,跟着如云的侍女内侍,翩然而至。
玉带桥边,近岸处泊着一叶乌篷小船,魏侯独身立于船头,正敛目吹着一只洞箫,箫音清幽,如同山间清风。
“魏侯好雅兴!”卫瀛一抬手,轿撵落地,侍女躬身扶着她下来,步履款款行至岸边船前,“可让魏侯久等了?”
储况下船,恭谨施礼,“臣适才刚到,再者静候殿下銮驾,此乃臣之所幸。”
卫瀛笑笑,转而瞧着四周风景,“这景色不错,不知魏州也有此等美景吗?”
“魏州地势起伏,虽有几处景致还算秀丽,但难与京畿相提并论。”
“魏侯太过自谦了,”卫瀛转脸觑着他,“依本宫看呐,魏州‘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储况不语,卫瀛顿了顿,屏退宫人,仅余玉扇和烟素。
卫瀛自袖中取出一个锦袋,交由侍女递给储况,“本宫不和魏侯绕圈子了,本宫意外得来件东西,这锦袋里只是一小部分,借魏侯慧眼瞧瞧,这东西,价值几何啊?”
储况闻言,沉静片刻,才接过锦袋,取出一个小卷轴,展开后,赫然是一些齐氏太夫人的罪证,虽只有一部分,但全貌并不难猜,必定是与京畿势力勾结贪墨。
还特意保留了齐氏将军资买入祁州的部分。
她倒是会取舍,露出来的部分,都是罪证里最危及魏州命门还有戳他痛脚的东西。
静默几息,储况合上卷轴,淡然一笑,“殿下手笔,果然非同凡响。”
卫瀛抬步,绕着储况慢慢踱步,裙摆簌簌滑过他周围的草地,“魏侯还没回答本宫的问题呢,这东西,值多少?”
储况转眸跟上卫瀛身影,笑道,“…那要看殿下,想要多少了。”
“哈!怎么,你怕给不起?”卫瀛讥笑道,一转身,拉开两人距离,“别怕,你那小小魏州,每年粮税在九州里都是垫底的几个,能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本宫惦记?哼!”
储况负手而立,指尖几不可查的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既然殿下知道魏州贫弱,那看中的想来并非黄白之物,臣竟不知,魏州能有何物能让殿下动心?”
“自然有!”卫瀛一步步逼近储况,“魏州有个宝物,如玉如琢,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
储况眸光微凝,没有接话。
只见卫瀛定定的瞧着他,抬手轻轻在他衣襟一点,一触即离,“就是魏侯啊!”
储况神色微滞,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一股被人调戏的荒谬感,躬身拱手,“……臣惶恐,蒙殿下抬爱……”
不待他说完,卫瀛便神色骤冷,尽显倨傲之态,“呸!谁说本宫喜欢你,别会错意了!”
她前后态度冷热巨变,饶是储况,也一时摸不清底细,只得闭唇不语。
“本宫啊,眼下烦着呢,”卫瀛转身隔远了些站定,理理鬓边珠翠,“父皇母后逼着本宫挑驸马,可那备选的人,哼,一个比一个讨厌!有的丑、有的蠢,哈,竟没一个能入眼的!”
“这时候,本宫偶然得了这东西,”卫瀛笑笑,“忽的灵机一动,想与魏侯做笔交易,不如魏侯你来娶我,到了魏州后,咱们做一对表面夫妻,互不干涉,如何?魏侯觉得,这东西,值不值一个夫人之位呢?”
储况道,“敢问殿下,臣若应下,您手中其余部分,以及……此物背后所有‘渊源’,是否便与殿下再无干系?”
卫瀛一笑,“怎么,怕本宫留后手,日后继续要挟你?”
她头微微一昂,“这东西于我,不过是一块敲门砖,门要是开了,此砖是扔是留,全看本宫心情,但魏侯把心放肚子里,本宫才不会贪得无厌呢,再说你和你那魏州,还有什么值得本宫稀罕的?”
储况静静的端详着卫瀛,面色无波无澜,仿佛卫瀛只是说了几句闲聊的话,卫瀛也不说话,唇边一直挂着抹浅笑。
良久后,储况折了一枝嫩绿欲滴的新柳,笑意温柔,“承蒙殿下青眼,况愿以柳为证,不日便会向陛下求娶。”
卫瀛接过柳枝,风过青梢,抚动两人衣袂。
此刻的溪畔静默无声,却仿佛能听见一个时代,正于此间悄然胎动。
围猎后,众人返回京畿城中。
卫瀛梳洗更衣后,立即动身前往皇后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