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魏州大军遭北国埋伏,储况父兄皆战死,数万将士,唯独他一人重伤归来。
卫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魏侯储况,你到底是冷情冷性至此,还是说……你手中的魏州权柄,得来并非全靠‘运气’?
这个冰冷的疑问,在卫瀛眸子里点亮一道光,恍若毒蛇的竖瞳。
罢了,冷情冷性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她的投名状已备好,都是时候见真章了!
“玉扇,明日一早,去魏侯处,告诉他,本宫偶然得了件东西,和齐氏太夫人颇有些‘渊源’,不知魏侯可有空闲同赏?”
玉扇才应下,一个内侍便进了亭子,“殿下,陛下正寻您呢,说是要玩击鼓传花了,让您赶快回去。”
卫瀛起身,带着侍女返回宴席。
水榭前的湖面上,映出不远处一抹烟粉色,飘然而去。
储况视线滑过水面,眸光一转,便瞧见卫瀛与宫人离去的背影,烟粉色的宫裙好似一片繁密的海棠。
储美人心绪稍微平复,“况儿,你如今虽袭爵,可姑母听说,齐氏仍以嫡母之名,把持魏州事务,她这般视你如无物,你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侄儿出身低微,能承袭爵位,全靠太夫人扶持,母亲早年也曾助父兄打理魏州政务,而况初出茅庐,想来她只是放心不下罢了。”
储美人面露愠色,“你倒是仁善!哼,她齐氏欺人太甚,欺本宫兄长早亡,哼,她也活该饱尝丧子之痛!”
说完,储美人自知失言,即便她恼恨齐氏,但齐氏的独子储冽也是她嫡亲的侄儿,她不该这般恶毒。
储美人略一顿,转而道,“况儿,你年岁不小了,齐氏还没替你张罗婚事么?”
储况本来只是老魏侯储雍的一个外室子,魏州压根没人把他当回事,婚事自然无人关心,后来他被齐氏看中扶植,为免他分心,连个妾室都没给他挑,但如今他已经袭爵,一切今非昔比。
储况淡然回道,“母亲属意齐家六娘子。”
储美人一手掀翻了茶盏,“她齐家的女儿没处嫁了吗?你不能答应啊,况儿,你难道想和你父亲一样,被齐家女钳制一辈子么!”
储况仍是那副温润神色,“听闻齐家六娘子七岁便能吟诗作画,素有才学,母亲中意她,也实属正常。”
“不行!”储美人怒道,“况儿,你不能坐以待毙,不妨…姑母帮你挑个公主?对,挑个不受宠、好拿捏的,不会碍你的事,齐氏也无法拒绝。”
储况略凝眸,视线又回到那水面上,此时水面空荡荡的,只余粼粼波光,“姑母以为,什么样的公主,算好拿捏呢?”
储美人:“自然是性子软和、胆小怯懦的。”
储况唇畔浮起一抹笑意,“姑母在天家安享尊荣即可,至于魏州之事,实不敢烦扰姑母清净。”
储美人一愣,储况已抬步而去。
他沿水边花/径往回走,身边心腹道,“主公,齐家六娘子已经启程,不日便可抵达襄平,您当真要迎娶?”
储况轻轻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山高水长,能不能到,看那姑娘的造化了。”
头顶花间漏下点点碎光,落在他面上,端丽的脸孔褪去温度,好像恶鬼才绘好的画皮,笔墨未干,鬼气未消。
心腹听后面色一寒,眸子里露出凶光。
转日晨间,玉扇前往围场里魏侯营帐。
大帐内,仅有魏侯本人和一位气质沉凝、目光深邃的白衣老者,正是魏侯恩师贺衍之。
储况并未着骑装,而是穿着一身荼白衣袍,正临案抚琴,琴音淙淙,如林间清风,衬得他周身气度越发恬淡宁静,完全不似身处猎场,倒像是在世外桃源。
魏州随从将玉扇的话一字不落的带到,储况眼眸微垂,琴音未断,连一个杂音都无。
直至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尽。
他指尖轻按在微颤的琴弦上,“传话给公主侍女,就说,臣与太夫人,患难与共,母子情深,承蒙殿下雅兴,若殿下明日得闲,围场外溪水畔,臣愿当面请教,何物能与家母有旧。”
又命随从取来一个檀木小匣,一同转交,“此物,是臣献给殿下的‘见面礼’,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随从走后,贺衍之起身,一挑储况面前的琴弦,如杜鹃轻啼。
“云卿,”贺衍之以储况表字相称,口气关切,“此女霸道骄矜,来意不善,你那‘见面礼’,恐怕镇不住她,明日之行,恐惹祸端。”
储况眉目含笑,“劳先生挂念,福兮祸兮未可知,至于学生那‘见面礼’,只是为了引凤凰注目的一叶梧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