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侧墙面上被人留下了几行血字,用的是是所罗门-5上的语言。年代太久远,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似乎是警告后来人要保护好这里的某一坛骨灰。
“长官。”通讯器里传来约瑟的声音。
“又看到老太婆了?”
“刚才正站在骨灰坛前对我说话呢,也就一秒钟,但我录下来了!”
“干得好!传过来。”
录像中的女人有着明显的所罗门-5特征。她果然很老,也很瘦,穿着破旧的素白衣服,银发垂到腰际。老妪的嘴确实在一张一合,但汉斯没法确定那是她在说话,或者仅仅是她嘴在漏风。
第九层是个仓库,井井有条地放着数不清的经卷与影音资料。有三具身披袈裟的骷髅躺在地上,似乎是自杀的。汉斯从一具骷髅手中取来了钥匙,抬头看了后者临死前写在墙壁上的文字。
“他说了什么长官?”
“好像说,仓库里只有一个房间是锁上的,因为里面的经文……不可以看。”
“那我们要不要……”
“不,封锁这个房间,等专业人员……”
“砰!”忽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凄厉的哭嚎声:“救命,救命啊!”对方说的确实是所罗门-5上的语言,但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侦察连战士行动前都做过功课,他们知道没有一个所罗门-5上的居民会发出这么粗厚笨重,而又毫无感情的嗓音。所有人立刻组织起了战斗队形,然而黑暗中并没有东西冲出来。
不久后,又是“砰!”地一声。
“你们说,”麦克喃喃自语,“那卷不可以看的经文,它的内容,会不会实体化成一只野兽呢?”
“或者让看过的人化成野兽。”另一个士兵补充道。
没有人回答,虽然大家都觉得这种说法太扯了,但是处在眼下这种环境,却又显得特别合理。
继续探索过于危险,于是汉斯殿后,示意所有人迅速撤离了第九层。
第十到第十五层完全被掏空了,里面只供奉着一尊塑像:释尊。
佛像大约十六米高,几乎是顶天立地。它的身上披着黄纱,周围放满了檀香,经卷,还有蒲团,布置看起来颇为杂乱。
“有意思。”约瑟说,“一些檀香是今天刚点的。”
“这里还有人打扫吗。”麦克问。
“也许就是那个老太婆。”队伍里有个人回答回答。
汉斯默不作声地来到释尊面前,这里太大了,即使堆了那么多东西,动力甲的脚步还是能激起回声。
中尉仰起头,动力甲的钢铁头颅与佛陀沉默对视,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这里不是居民楼。”
“这里当然不是居民楼。”麦克说。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这整栋楼,是一座寺庙。”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用一整栋高楼做寺庙的。”
“我也没有,但事实就是如此。”汉斯说,“一到三楼是山门,四五是天王殿,六层是菩萨殿,七层是僧舍,八层是塔林,九层是藏经阁,这里是大雄宝殿。”中尉冷哼一声,“那么接下来,应该就是钟楼和莲池了。”
汉斯果然没说错,第十一层的巨型木架上悬挂着一口青铜巨钟。
整个房间都是血污,连铜钟表面也不能幸免,地上铺满了僧人的残骸,只要看一眼残尸扭曲的样子就能想到,它们临死时遭遇了怎样的恐惧和痛苦。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士兵问。
汉斯双眉紧锁,他默不作声地思考了半晌,才下达命令:“所有人远离铜钟,千万不能让它发出声音。”
想要在这个空间内移动而不碰到铜钟,本身并不困难,但如果你身穿一吨多的动力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小步一小步从铜钟前面挪过去。
就在队伍行进到一半时,汉斯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个士兵走出了青铜钟的触碰范围,稍稍有些松懈,结果一脚踩坏了地板,他本能地想要找回身体平衡,手臂不小心碰到了钟架。
士兵们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铜钟在他们眼前微微晃动了几下,但并没有发出声音。通讯频道里顿时冒出好几下吐气声,就在大家以为危机已经过去的时候,只有汉斯还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钟,看着它的裙边荡前荡后,渐渐接近了发声的边缘。
“不对,它的幅度在变大!”一念及此,中尉急忙打开话筒:“所有人,关闭声音采集,关闭耳机,关闭麦克风,关闭通信,立刻!”没有错听,没有迟疑,所有人当即执行了命令,就在最后一名士兵关闭耳采的几乎同时,第一下钟声响起。
士兵们并不知道钟声是什么样的,他们只是察觉显示屏画面有微微抖动,偶尔还有一些蓝色线条划过眼前物体的轮廓边缘。与外界的声音交流完全切断,又是动力甲承受了所有伤害,原本加密频道内的语音通话应该是安全的,然而汉斯担心有东西混进信号里,安全起见,隔绝所有声音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铜钟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外面的声音恐怕已经震耳欲聋了吧,但动力甲内部还是静默的世界,唯一萦绕在每个人耳边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仿佛是在海底行走。静默中,似乎连尸骸都带上了一种残忍的虔诚,汉斯想象不出究竟是怎样的声音会置那些僧人于似地,也很庆幸自己不用知道。中尉用手语告诉大家继续前进,众人很快就离开了十一层。
十二层确实是一个水池,但池水已经干涸,里面匍匐着某种未知生物。生物似乎被钟声逼疯了,看到侦察连立刻围攻过来。士兵们小小打了一仗,没有人受伤,甚至动力甲都没有轻微损坏。
因为不确定钟声是否停止,所有队友改用语音转文字交流。汉斯对生物进行了解剖,发现内部结构出奇地简单。中尉和麦克在解剖结果上产生了分析,前者认为这些东西以前是僧人们养在池中的宠物,因为它们身上有明显的金鱼特征。后者则认为它们就是变异的僧人,证据是它们身上携带的袈裟与念珠。
不过有一点两人达成共识,不管它原先是什么,楼上一定有某样东西促成了它们的变异。
十三层是监控室,他们通过摄像头确认了十一层的铜钟已经回到静止状态,于是每个人都重新上线了各自的语音功能。汉斯在监控室找到了许多录像带,快速浏览了一遍带子后,众人发现,那个老太婆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楼层,但一般不会停留超过十秒。只有在二十六层中,她会停留较长时间,而且一副恭敬的样子。
汉斯看不清二十六层的样子,那里的摄像头似乎已经不太好了,拍出的画面大部分处于失焦状态。汉斯隐约在画面边缘看到了一双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不知为什么,他看了一眼就能断定,这就是整栋楼怪异事件的核心。
没过多久,汉斯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二十六层完完全全地被拆空了,成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巢穴。地上躺满了被吸干的躯壳,天花板和墙壁上挂着凝固的粘液。一个佝偻矮小的老妇人站在房间中央,比之前看到的银发老太婆更加脆弱苍老,但是却更让汉斯害怕。
老太婆缓缓转向汉斯,这时中尉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眼前这个东西,只有在某些特定角度和特定姿势下,才会被错看成一个老太婆,那东西长着双翼,骷髅一样的头颅,以及瘦骨嶙峋的利爪。
“太空……夜叉?”中尉口中呢喃了一句他的语气平淡如水,似乎所有的感情都在开口前被蒸发了。
“长官,是否攻击。”通讯频道里传来麦克跃跃欲试的声音。听在汉斯耳朵里却让他血液凝结,“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对付它动力甲远远不够,他们该派一艘行星级战列舰来。”
“长官?”
“大家听我说,”汉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和权威,以防止下面要说的话引起小伙子们的困惑,“一二队,跟我在这里拖住这家伙;三四五队,撤离大楼,一出门就立刻呼叫援助。”
“长官我……”
“服从命令!”汉斯破天荒地喊了一声,然后他又回复了冷静,“很抱歉,我从没说过你们让我感到骄傲,你们知道我不擅长夸奖……”
通讯频道里鸦雀无声,汉斯很欣慰,他把士兵们教得很好,他们都理解了状况,没人问蠢问题。
“一队二队,阵地形态。”动力甲腰部以下转换成了稳固的三角支架,大部分的机动防御资源都被集中到正前方。
“二等兵约瑟,三四五队接下来由你指挥,祝你好运。”
约瑟无言地走到门口,沉默了一秒后他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我们在外面等你,长官。”
汉斯的脸在钢铁头盔下笑了笑,他没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小伙子自己会做出正确判断的。
“一队二队,开火!”
约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冲下楼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杀出建筑群的,仿佛在太空夜叉发动攻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恶魔都苏醒了。没下到十楼,他们就打完了所有弹夹,然后是备用弹夹,剩下的路他们用上了枪托,刺刀,拳头以及所有能想到的攻击手段。
四分之一的弟兄没能下来,但这已经比约瑟预想中好太多了。他这才知道,早先他以为动力甲能在虎口中保护他们,仅仅是因为老虎没有下嘴。多么讽刺,当初他们竟然以为这只是一栋废弃的大楼?
支援部队终于来了,约瑟与战友们迫不及待跳上了运输机。“还有人在楼里!”他冲着一个士兵喊。
后者遗憾地朝他摇摇头:“只剩你们了,其他人的生命体征已经……”
约瑟没有听到后面那半句,他不知道是因为运输机的噪音,还是因为自己耳鸣了。但他很肯定,如果不是有动力甲支撑,他已经瘫倒了。
“决策层那帮蠢货,他们早就应该用核弹轰掉这个地方!”约瑟听到有人这么说,但是他很怀疑,这个地方,或者说这栋楼,真轰得掉吗?约瑟木然看着那个他刚逃出来的龙潭虎穴,大厦的正面悬挂着几个金属符号。约瑟有些意外,之前竟然谁都没有注意到它。
虽然约瑟只是无意识地望向那些金属符号,但视觉辅助系统还是迅速捕捉到上面的所罗门-5信息,翻译过来后呈现在约瑟面前,那是那栋楼的名字。
兰若寺。
(分割线)
水银大师已经在这蜿蜒的迷宫里走了一天了,还是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一天来他水米未进,血肉模糊的双腿也早已不堪重负,起初,他还能倚墙而立行,到后来,他必须用双手扒住墙壁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这似乎是一首很大的飞船内部,水银大师如此猜测是因为他看到了舷窗跟救生器材。什么飞船会在内部建设迷宫呢?白发人不明白,但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是飞船自己建设的?这艘飞船,会鬼打墙?
水银大师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他不能停下,他的体能消耗早已突破了临界点,哪怕只是休息一分钟,他的身体也会崩溃。白发人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拇指粗细的东西,攥在手心中摩挲,那是一个水银喷口,是芭芭拉最后的遗物,他希望这东西能给他带来力量,他太不适应孤身一人了。
说也奇怪,手握喷口后,四周忽然亮了起来,原本曲折的路也变得笔直了。
白发人的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虽然他从未听过这种语言,却能清楚弄懂其中含义:“侦测到同源科技,接收人确认。”
“什么?”水银大师忍不住问出声,他发现自己也在说这种语言。一段早先刻留他意识深处的记忆忽然被唤醒了,白发人猜想,这段记忆可能来自于某一场意图不明的脑外科手术。伶人在成年后,会接受好多起手术,但用途早已失落在历史长河中,现在它们对于伶人,更接近一种痛苦的宗教仪式。
“侦测到同源语言,同源身份认证。原收货人因为战争已经失落,主程序根据协议寻找同源科技投递货物。”
“同源科技……”水银大师想起了魔术师,“你是说,伶人科技是你们的同源科技。”
“主程序被重新唤醒后并未找到收货人与送货人的信息,是否登录为收货人?”
水银大师迟疑了,他不知道成为收货人意味着什么。但随即白发人就打消了顾虑,如今的他遍体鳞伤,严重失血,死神已近在眼前,他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登录。”
白发人话音刚落,一道机械门随之打开,水银大师压下狂乱的心跳,蹭着墙走进去,他的面前是十来个透明箱子,每个都有茶几大小。
“货仓已经开启,货物交接完毕,是否初始化货物?”
水银大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直愣愣看着那些箱子。每个透明箱子里都叠满了同样透明的小盒子。粗略算了一下,此处存放了大概有一两千个这样的盒子。
“是否初始化货物?”系统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白发人扶着箱子把脸贴上去朝里张望,他看见每只盒子里都衬有精致的丝绒内垫,看上去简约而不失郑重。
“是否初始化货物?”
静静躺在垫子上的是什么?水银大师咬着牙,努力从眼前的重影里辨认出对方真实的样貌,渐渐地,他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小小的轮廓,古老,黯淡,充满力量,它静静地沉睡在自己面前。
白发人认识它,那是一枚戒指。
水银大师直起身重新倚回墙上,望着眼前的景象:两千多个盒子,两千多枚戒指!
“呼吸,呼吸啊混蛋!”白发人在心里对着自己吼到,“千万不能昏厥过去,千万不能垮掉!”
身体不听他的指挥,身体已经快要停摆了。水银大师在呼吸,却似乎摄取不到任何氧气,不堪重负的残破躯壳开始剧烈痉挛,仿佛再站立一秒钟都难比登天,白发人的五官扭曲到几乎已看不出是张人类的面孔,冷汗涔涔流入他的眼眶跟嘴里。
但是下一刻,水银大师猛地推开墙壁,不靠任何东西就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他牙冠紧咬,怒目圆睁,仿佛刚一口吞下了整个宇宙。
“是否启动初始化?”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水银大师咬着牙,从嘴里挤出嘶哑却平稳的两个字。
“启动。”
《宇宙嘉年华大事件——白银女士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