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六刻。
刺史府。
宁濯雪和关明决正指着段仲野笑得直不起腰来。
段仲野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麻短褐,头发也只是简单束起,本是十分寻常的下人装扮,可穿在他身上偏偏透着一股违和。这身装扮掩不住他冠玉般的容貌,反倒像是哪个世家公子隐姓埋名于此。
“不行不行,”宁濯雪笑得眼泪快出来,“你这模样走出去,谁信你是个小厮啊,一看就是另有所图。”
“是啊,”关明决在一旁起哄道,“濯雪,快给他改造改造!”
宁濯雪围着段仲野转了几圈,上下打量一番,忽然伸手将他束发的布带扯开。
段仲野一惊,却没有阻止。
宁濯雪拿起一旁的布巾重新给他束发,再把布巾裹在他头上,留下一些碎发试图遮住他的眉眼。
她又蹲下身,沾了些灰,毫不客气地抹在他脸上。
段仲野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布。
做完这些,宁濯雪后退两步,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好了,现在有点像一个下人了。”
刺史府的侍女大都一副男装打扮,今日宁濯雪也穿着一身利落的圆领缺胯长袍。
她眉眼英气,嘴唇又显柔和,笑时如春风拂面,让人移不开眼。
段仲野看着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来来来,多给你抹一点!”她看到段仲野的笑容,伸手又要往他脸上抹灰。
段仲野侧身避开,却也没有躲远,任由她沾了灰的手指擦过衣服。
“仲野你别躲啊,濯雪这是好心帮你呢!”关明决看热闹不嫌事大。
宁濯雪忽然转头看向关明决,目光上下一扫:“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用换?”
关明决理了理衣襟,坦然道:“这城里认识我的人不少,我要是在这儿扮小厮,准得儿露馅。放心,待会儿把阿七引到后院,我就在那里埋伏。仲野嘛,就辛苦一下,在厅外站岗,若是有什么动静也好及时知会我们,至于濯雪你——”
“我就跟着侍女们布菜倒酒,到时候看王刺史指令行事,不用再跟我们强调啦。”宁濯雪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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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雷焱一马当先,一身绯色衣袍在风中飘扬。身后跟着阿七、二当家雷炎,以及二十余名精悍帮众。
不多时,赤焰帮众人已来到府前。
她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王刺史早已在府门前迎接,见状连忙拱手,脸上堆着笑容:“雷帮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雷焱淡淡道:“使君三催四请地递帖子,若再不来,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王刺史假装听不出她的讽刺,脸上的笑容又加深几分,侧身引路道:“雷帮主说笑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雷焱也不客气,抬脚便往里走。
王刺史微微弯着腰,正好与身后的雷炎对上视线,只一瞬,王刺史便移开眼,忙跟了上去。
阿七跟在最后,她的脚步沉稳,面具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她的视线扫过廊下立着的一群端着盘子的侍女时,忽然微微一顿。
人群里,一个低眉顺眼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侍女虽也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姿态恭谨,可阿七却一眼便认出了她。
宁三娘。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儿?
阿七心中疑惑,却又将视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堂上,王刺史殷勤地引着雷焱上座,他今日特意设置两个主位,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雷焱。
阿七立于在雷焱身后。雷炎和其他帮众则坐在堂下。
王刺史寒暄道:“今日为宴请雷帮主,本官特意准备了——”
“使君此番邀约,有何目的不妨直言,不必说这些客套话。”雷焱打断他。
王刺史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雷帮主果然爽快,那本官就直说了。”
“赤焰帮在罗安城经营数年,保着这一方平安,本官都看在眼里。如今想与赤焰帮达成更深的合作,”王刺史道,“日后,罗安城的盐铁药材生意,七成归您。”
雷焱终于有了兴趣,抬眼看他:“呵,使君这般大方,倒让我等受宠若惊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不知使君想要赤焰帮做什么?”
王刺史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雷帮主也知道,近年来乌那安分了许多,这罗安城地处偏僻,也算一处安稳之地。可外头战乱不断,不少山匪流寇都往罗安跑,这些人占山为王、劫掠商旅——官府出兵劳师动众,若是赤焰帮能……”
这话点到为止,王刺史意味深长地看着雷焱。
雷焱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什么劳师动众,罗安城官府的兵力维持治安尚且勉强,哪儿还有多余的力气剿匪?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却故意不接话。
王刺史见状,又赶忙开口道:“只要赤焰帮能替本官扫除这些势力,缴获所得全归贵帮,本官只想要个保境安民的名声,绝不占一分。”
雷焱这才放下酒杯,微微一笑:“既然使君这般爽快,那我也不便推辞,只是——除去盐铁的七成,从乌那进口的药材运输,必须全权归于赤焰帮。”